三天后，黑风寨训练场。
积雪被两百双军靴反复踩踏，已经冻成坚硬的冰层。
队列从寨门一直排到聚义厅前。
没人说话。
也没人乱动。
刚从峡谷回来时，不少人身上还带着血，眼睛里全是打赢日军联队后的兴奋。
他们亲手打垮了先头大队。
亲眼看着日军丢下枪炮逃出深山。
有人以为回来以后至少能歇几天。
可伤员刚刚安置完，缴获刚刚入库，陆长风便下令全营重新集合。
老兵拿着战损记录站在队列前。
“第三组，出列！”
十名士兵迅速向前一步。
“是！”
“你们在东侧第二射位换位用了多久？”
第三组组长挺直身体。
“二十六息。”
“训练要求是多少？”
“十五息以内。”
“为什么慢了？”
组长没有推脱。
“第一射位撤下来时，有两个人没带走剩余弹药。”
“返回去拿，堵住了后面的人。”
老兵看向那两名士兵。
“弹药为什么没带？”
其中一人回答：“当时鬼子的掷弹筒在打，忘了。”
“忘了？”
老兵把一只空弹药箱扔在他面前。
“战场上忘记弹药，到了新射位拿什么打？”
那名士兵低下头。
“是我的错。”
“不是一句错就算完。”
陆长风从队列前走过。
“第三组今天单独训练换位。”
“每人携带枪械和规定弹药。”
“十五息内无法进入新射位，全组重来。”
第三组齐声回应。
“是！”
没有人因为他们在伏击战中杀过日军便替他们求情。
战功是战功。
错误是错误。
两者不能混在一起。
“第五组，出列！”
又有十名士兵向前一步。
老兵问道：“战斗结束时，你们还剩多少弹药？”
“每人四十发左右。”
“相邻的第四组呢？”
“不到十发。”
“为什么没有补给？”
第五组组长说道：“我们守的位置日军少，没想到第四组消耗那么快。”
“没想到？”
陆长风看向他。
“相邻小组枪声越来越密，你听不出来？”
第五组组长脸色发紧。
“听出来了。”
“那为什么不派人确认？”
“我只顾着盯自己的射界。”
“所以你只会守一个位置。”
陆长风说道：“日军如果从第四组那里突破，你手里剩再多子弹也没有用。”
“从今天开始，相邻组每隔一段时间必须互相报告弹药和伤亡。”
“组长无法判断，就换能判断的人上。”
第五组组长立即说道：“我能改！”
“用训练结果说话。”
“是！”
队列后方，座山雕握着步枪，听得格外认真。
过去他带黑风寨打仗，只看谁冲得猛，谁杀的人多。
有人立功，喝酒分肉时就能坐在前面。
至于开了多少枪、什么时候换位置、有没有照顾相邻的人，从来没人管。
可陆长风复盘的不是谁胆子大。
而是整条阵线哪里慢了，哪里缺了，哪里差点被日军抓住机会。
座山雕这才明白，峡谷伏击能打赢，不是两百个人各杀各的。
少一个射位，旁边的人就要补。
一个小组弹药打空，相邻小组就要接住火力。
谁乱追，谁就会把所有人的侧翼暴露出来。
陆长风转头看向他。
“座山雕。”
“到！”
座山雕大步出列。
“最后追击时，你为什么想离开阵地？”
“想从侧面多吃掉一批日军。”
“当时看清日军后队了吗？”
“没有。”
“相邻火力能不能覆盖你准备走的路线？”
“不能。”
陆长风问道：“现在还觉得该追吗？”
座山雕回答得很干脆。
“不该。”
“为什么？”
“杀几十个溃兵，不值当拿整个小组冒险。”
“我一走，原来的射界也会出现缺口。”
陆长风点头。
“归队。”
“是！”
座山雕退回队列。
几名原来的山寨旧部看着他，神情复杂。
以前的大当家在众人面前被点名询问，没有找借口，也没有觉得丢脸。
陆长风说归队，他便老老实实回到原位。
这不是山寨。
也不存在谁跟首领关系近，就能少受处罚。
老兵继续宣读记录。
哪一组命中率低。
哪一组弹药分配不均。
哪名士兵在转移时没有保持隐蔽。
哪处射位遭到日军压制后，补位不够及时。
所有问题都被一项项摆到明面上。
没人能够用“打赢了”三个字遮过去。
和尚站在队列侧面。
“都听清楚了？”
“打死几个鬼子，不代表你们就练成了。”
“峡谷里地形占优，鬼子又先挨了地雷。”
“下次碰到没有准备的硬仗，谁动作慢，谁先死。”
一名士兵忍不住说道：“教官，咱们两百人打退一个联队，还不算练成？”
和尚走到他面前。
“你那天打了多少发？”
“六十多发。”
“打中几个？”
士兵张了张嘴。
“两个。”
“六十多发打中两个，你还觉得挺光荣？”
和尚指向独狼。
“他开一枪，鬼子掷弹筒就少一个炮手。”
“你要是能做到，俺现在就让你休息。”
士兵脸一红。
“做不到。”
“做不到就练。”
“是！”
训练立即开始。
第三组在雪地里反复更换射位。
所有人背着枪和弹药箱，从第一处掩体撤向第二处。
第一次，十九息。
老兵抬手。
“重来。”
第二次，十七息。
“重来。”
第三次，一名士兵在冰面上滑倒，后面两人被他挡住。
老兵没有骂人，只把地面情况指出来。
“雪地不是平地。”
“脚步太大，重心就会往前。”
“缩短步幅，身体压低。”
陆长风站在旁边，看着士兵重新准备。
全地形格斗术融合后，他对复杂地面的判断更加清晰。
这种能力不仅能用于近身战斗，也能用来纠正部队在山地和雪地中的移动。
“起步时别把力量全压在前脚。”
陆长风走进训练区。
“先确认落脚点。”
“脚掌踩实，再把身体送过去。”
他示范了一次。
冰雪覆盖的地面没有影响速度。
身体经过几块碎石时，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
从第一射位到第二射位，只用了极短时间。
围观士兵全都盯着他的双脚。
“队长怎么知道哪里不会滑？”
“他连那块松石都没踩。”
“刚才我就是在那里摔的。”
陆长风回到起点。
“不是靠运气。”
“先看地面，再动。”
“山里作战，地形也是敌人。”
第三组重新开始。
这一次，所有人压低重心，步幅明显缩短。
十五息。
全组进入新射位。
老兵看了一眼时间。
“合格一次。”
第三组组长刚想松气，老兵又说道：“连续完成十次，才算结束。”
十人立即转身。
“继续！”
另一侧，和尚负责射击节奏。
十名士兵伏在射位后，按照口令对远处目标短促射击。
“发现目标！”
砰！砰！
“停止！”
枪声立即停下。
有人手指还压在扳机上，却没有擅自补枪。
和尚沿射位检查。
“第一枪不中，不要慌着把弹仓打空。”
“看清目标有没有移动。”
“相邻的人有没有射界。”
“日军军官露头，三个人同时打。”
“普通士兵趴在石头后面，别十支枪全盯着他。”
士兵问道：“怎么分目标？”
“组长报。”
和尚说道：“组长来不及报，就按照各自射界。”
“左边的人盯左边，右边的人盯右边。”
“别看别人开枪，你也跟着乱打。”
训练场上枪声不断，却比过去整齐得多。
陈默带着爆破排在另一片空地复盘定向地雷。
炸坏的固定架和回收材料都摆在地上。
他用木棍画出峡谷道路。
“第一组爆破点效果最好。”
“装药高度合适，破片覆盖了队列中段。”
“第三组偏低。”
一名爆破手说道：“当时军犬已经靠近，我们没时间重新调整。”
“情况紧急是原因。”
陈默看向他。
“但不能把问题留到下一次。”
“以后布设时先确定高度，再固定装药。”
“伪装放到最后。”
另一人问道：“如果时间还是不够？”
“减少爆破点。”
陈默回答：“做三个能用的，比做五个有缺陷的强。”
和尚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话，点了点头。
“这话对。”
陈默看向他。
“你那边不练？”
“让他们自己打十轮。”
和尚随手搬起一块固定架。
“俺来帮你们重新架。”
爆破排的人已经不再把陈默当成只会读书的年轻人。
峡谷里那些被破片扫倒的日军，就是最硬的证明。
苏婉儿则在屋内整理情报。
日军进山路线、沿途水源、汉奸向导的口供和指挥所残留文件被分别归档。
她把“晋绥军内鬼”几个字单独写在纸上，又补上目前能够确认的三项信息。
黑风寨易主。
九二式步兵炮。
姓刘的翻译官。
没有身份。
没有具体部队。
也没有联络方式。
线索太少，暂时无法追查。
她把纸张折好，装入情报包最内侧。
陆长风走进屋内。
“整理完了？”
“扫荡路线已经核对。”
苏婉儿把地图推到他面前。
“汉奸带日军走的是西南沟。”
“沿途避开了暗沟和积雪最深的位置。”
“下次可以在那里增加观察哨。”
陆长风点头。
“内鬼线索呢？”
“单独封存。”
苏婉儿说道：“现在追不下去。”
“先留着。”
“等以后再出现相关消息，才能继续对照。”
“就按这个办法。”
陆长风没有让她继续扩查。
眼下最重要的是黑风寨的防御和两百人的整训。
一条没有明确目标的线索，不能牵着整支部队离开根据地。
傍晚，训练结束。
两百名士兵再次在寨中列队。
不少人满头是汗。
棉衣后背也被浸湿。
可他们站直以后，队列没有出现任何松散。
几个月前，这些人还是黑风寨的土匪。
站没站相。
枪械随手乱放。
听到集合，有人吃完饭才慢慢过来。
如今口令落下，不到规定时间，两百人便能携带武器完成列队。
经历峡谷血战后，他们身上的变化更加明显。
枪口方向统一。
双脚位置统一。
组与组之间间隔清楚。
更重要的是那一双双眼睛。
以前里面有贪婪、凶狠和散漫。
现在只剩下经历战场后的沉稳。
座山雕站在队列中，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被一群亲信围着。
他只是其中一名组长。
负责十个人。
接受同样的军令。
完成同样的训练。
陆长风从队列前缓慢走过。
没人回避他的目光。
也没人因为打赢日军联队便露出骄横。
这支队伍已经不是刚整编时的乌合之众。
但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他们有统一的武器。
有统一的军令。
有统一的作战目标。
却仍有人习惯称这里为黑风寨，称座山雕为大当家，称陆长风带来的核心成员为幽灵小队。
旧称谓不废，新建制就无法真正立住。
陆长风停下脚步。
“从明天开始，训练按照新编组执行。”
“所有旧称谓一律废除。”
队列中不少人神情一动。
座山雕也抬起头。
陆长风看向老兵。
“东西拿出来。”
老兵转身走进聚义厅。
片刻后，他抱着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布料返回。
陆长风让老兵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黑色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