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上的风忽然停了。
楚云明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带着一个连上山。
看了幽灵特战营的训练，看了马克沁的火力，又亲眼见到九二式步兵炮一炮命中远处岩壁。
本以为陆长风拿出了这些东西，多少会明白正规军的价值。
可现在，陆长风却反过来问他。
你有什么资格收编我？
副官第一个忍不住。
“陆长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团长是三五八团团长，麾下数千正规军！”
“你不过带着两百人，凭什么说这种话？”
和尚往前一步，汤姆逊斜挎在胸前。
“凭俺也去营长带两百人打退过鬼子联队。”
副官脸色一黑。
“那是伏击！”
“靠地形、靠偷袭、靠运气！”
“真把你们放到正面战场上，能顶住几轮？”
和尚眼睛一瞪。
“俺也去有马克沁，有步兵炮，有汤姆逊。”
“你们有啥？”
副官刚想开口，陆长风已经抬起手。
和尚立刻闭嘴。
陆长风看着楚云明。
“楚团长，你想收编幽灵特战营。”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楚云明沉声道：“你问。”
“第一。”
陆长风抬手，指向一旁的马克沁。
“你们三五八团，能给幽灵特战营配多少自动火力？”
楚云明眉头一皱。
“重机枪属于团级火力，自然会按任务调配。”
“能配多少？”
陆长风又问一遍。
楚云明没有立刻回答。
三五八团当然有机枪。
可重机枪数量有限。
全团那么多连队、那么多据点，根本不可能专门拿出一挺马克沁，长期交给一支刚收编的队伍。
副官硬着头皮说道：“装备要统一安排。”
“不能你想要多少就要多少。”
陆长风点头。
“那就是给不了。”
副官脸色顿时难看。
陆长风没有停。
“第二。”
他又指向步兵炮。
“幽灵特战营如果纳入三五八团，这门炮还能不能留在营里？”
楚云明沉声道：“重火力需要集中使用。”
“战时由团部统一调度。”
“能不能留？”
楚云明沉默。
和尚顿时冷笑。
“俺也去明白了。”
“人一收进去，炮先拉走，机枪也得登记。”
“最后俺也去这些人，就剩几杆破步枪。”
副官怒道：“你胡说什么！”
“重火力集中，才能发挥作用！”
“放在你们手里，难道不是浪费？”
和尚刚要往前冲，老兵已经横跨一步，拦在他前面。
“和尚。”
和尚咬着牙，停住了。
陆长风继续看着楚云明。
“第三。”
“我们在峡谷里打日军联队，伤亡多少，你知道吗？”
楚云明目光微动。
“听说不多。”
“不是不多。”
陆长风说道：“是以极小伤亡，打崩日军先头大队，轰掉联队指挥所，逼退联队残部。”
“楚团长。”
“你三五八团能不能做到？”
这一次，楚云明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话太直。
也太狠。
楚云明是正规军团长。
他带兵多年，打过不少仗。
可面对日军一个完整联队，别说以两百人硬吃对方先头大队，就算是三五八团全团压上，也不敢保证能打出这么漂亮的战果。
副官急声道：“打仗不是只看一次战绩！”
“你们运气好，抓住了日军轻敌——”
“那你们为什么没抓住？”
陆长风一句话，直接把副官堵住。
副官张着嘴，脸色涨红。
训练场周围，幽灵特战营的士兵全都挺直了腰。
他们以前是土匪，是散兵，是被人瞧不起的山里人。
可峡谷那一战，他们亲手打过鬼子。
他们见过日军成片倒下。
他们也见过陆长风一炮轰掉日军联队长。
现在听见陆长风一句一句反问，所有人胸口都像烧着火。
座山雕站在左侧队列里，握紧步枪。
他曾经最在乎的是黑风寨。
可现在，他身上挂的是幽灵特战营的枪带。
他站的是幽灵特战营的队列。
他不懂什么番号归属。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些枪，是他们从鬼子手里打出来的。
这门炮，是他们扛着走进深山的。
没有谁能一句“统一指挥”，就把这些东西拿走。
楚云明盯着陆长风。
“陆营长。”
“你有战功，有火力，这些楚某都承认。”
“可敌后武装若都像你这样，各自为战，谁来统一协调？”
“谁来避免误伤友军？”
“谁来保证后方补给？”
“你能打一场胜仗。”
“可你能保证一直打胜仗吗？”
陆长风平静道：“不能。”
楚云明一怔。
他没想到陆长风会答得这么干脆。
陆长风继续说道：“没人能保证一直打胜仗。”
“所以我们训练。”
“所以我们统一枪械，统一军令，统一编组。”
“所以我们每一场仗后都复盘伤亡、补弹药、改打法。”
“幽灵特战营不拒绝合作。”
“但不接受接管。”
楚云明眼神越来越沉。
“合作？”
“你一支两百人的队伍，拿什么和三五八团谈合作？”
苏婉儿轻轻合上登记册。
“楚团长。”
“这笔买卖，楚团长拿不出本钱。”
楚云明转头看向她。
苏婉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你想拿走我们的指挥权、重火力和人。”
“可你给不了更强的火力。”
“给不了更少的伤亡。”
“也给不了比峡谷一战更高的战果。”
“既然如此，幽灵特战营为什么要被收编？”
副官怒极反笑。
“一个姑娘，也敢在这里议论军务？”
苏婉儿抬眼看他。
“我记弹药，记伤员，记缴获，记敌情。”
“峡谷那一战，谁在哪个阵地，打了多少发子弹，伤了几个人，杀了多少鬼子，我都记得。”
“你若觉得我不能议论军务。”
“那你可以先拿出一份比我们更好的战损表。”
副官的脸一下僵住。
他根本拿不出来。
楚云明看着苏婉儿，眼底多出几分凝重。
他原本只把她当成陆长风身边负责情报和救护的人。
现在才发现，这个女人对幽灵特战营的了解，甚至比不少带兵军官都更细。
而且她说话不靠情绪。
她只摆事实。
偏偏这些事实，最让人无从反驳。
楚云明缓缓吸了一口气。
“好。”
“既然你们不愿接受收编，楚某也不强逼。”
副官愣住。
“团长？”
楚云明抬手，示意他别说话。
“但有一点。”
楚云明看向马克沁阵地。
“楚某要看看你们的重机枪。”
“看看缴获编号，看看保养状态，也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弹药。”
和尚脸色猛地沉下去。
“看枪？”
“俺也去刚才让你们看了。”
副官冷笑一声：“只是看外面。”
“楚团长身为晋绥军团长，检查一支地方武装的重火力，有什么不妥？”
说着，他竟直接朝马克沁阵地走去。
和尚一步横过来，挡在他面前。
“站住。”
副官冷声道：“让开。”
“再往前一步，俺也去把你腿打断。”
副官脸色铁青。
“你敢？”
和尚抬起汤姆逊。
“你试试。”
咔嚓！
马克沁机枪组拉开枪机。
两侧步枪手齐齐转向。
陈默带着爆破排的人停下脚步。
座山雕和原黑风寨的人也握紧枪带，目光全都压到副官身上。
副官身后的晋绥军卫兵立刻上前。
木墙外，跟随楚云明上山的十名卫兵同时抬手按住枪套。
楚云明脸色一沉。
“都住手！”
可已经迟了。
和尚的汤姆逊抬起。
晋绥军卫兵的步枪也抬起。
下一刻，两边士兵的枪口同时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