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晋西北的山道崎岖险峻。
九四式轻型卡车在颠簸的泥石路上疾驰，车轮碾碎枯枝败叶，发动机发出沉闷的低吼。车窗外冷风呼啸，车厢内却被两股交织的气息烘得温热。
苏婉儿的手指始终与陆长风紧扣在一起。
陆长风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如鹰隼般直视前方漆黑的山路。在【鹰眼视觉】与【高级战术指挥精通】的辅助下，整条盘山公路的坑洼与弯道在他眼中清晰得如同白昼。
距离特战营的接应防线还有最后三里地。
黑龙峡口，两座刀削般的绝壁卡在山道两侧。
巨石阴影之下，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特战营战士端着自动火器，借着山岩的掩护散布在制高点上。
和尚趴在一块青石后方，怀里死死抱着那挺九六式轻机枪，一双牛铃大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峡口延伸出去的官道方向。
“营长怎么还没回来？”和尚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急得直砸地面，“这都过去三个多钟头了！平安县城那边动静闹得那么大，连山里都能看见火光，特高课那帮狗日的肯定发了疯！老算盘，你说营长一个人到底能不能成？”
旁边掩体里，老算盘手里捏着怀表，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闭上你的乌鸦嘴！”老算盘压低嗓子呵斥了一声，但额头上密布的汗珠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焦躁，“营长是什么身手？那是单枪匹马能从小鬼子联队指挥部杀进杀出的人物！他说今晚把苏长官完完整整带回来，就一定能带回来！”
“可那他娘的是特高课啊！”和尚急得直咬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是小鬼子在太原周边最硬的铁核桃！到处都是暗哨、电网、暗堡，还有高桥那个老鬼子坐镇！营长连个副手都没带，要是陷在里面……”
“全体戒备！”
负责在树冠上了望的暗哨突然打出一记尖锐的短促呼哨！
咔嚓！咔嚓！
刹那间，山谷两侧的岩石后面响成一片拉栓推弹的声音。二十多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死了峡口拐角处。
刺眼的车灯光柱骤然刺破浓墨般的夜色！
一辆日军制式的卡车咆哮着冲出弯道，径直朝着接应点冲了过来。
“是鬼子的宪兵车！”和尚浑身肌肉猛然绷紧，机枪保险瞬间压开，“狗日的，追到这来了？给俺打——”
“慢着！都别开枪！”
老算盘猛地按住和尚的枪管，端着缴获的蔡司望远镜死死盯住驾驶室。
车窗内，那个挺拔冷峻的身影在仪表盘的微光下轮廓分明。
车灯以极有节奏的方式连续闪烁了三下，两长一短。
这是特战营最高级别的安全识别暗号！
“是营长！是营长回来了！”老算盘手一抖，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停火！快把拒马搬开！”
整片伏击阵地上的战士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轰鸣声中，卡车稳稳停在峡口开阔处。
车门推开，陆长风率先迈出驾驶室，双脚落地发出沉稳有力的踏地声。他身上的黑色作战服沾满了火药烟灰与飞溅的血沫，但背脊依然挺拔得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刃。
全场鸦雀无声。
二十多个老兵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屏住呼吸。
陆长风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伸出右手。
下一刻，苏婉儿搭着他的手掌，缓缓踩着踏板走下了卡车。
她身上披着陆长风那件厚重的防风战术外衣，长发虽然略显凌乱，但身上的月白色旗袍完好无损，脖颈白皙修长，整个人步履从容，甚至连一丝受刑被辱的痕迹都没有！
最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
苏婉儿下车之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退后半步保持距离，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掌，依然紧紧与陆长风满是老茧的大手十指相扣！
两人并肩而立，晨曦前最黑暗的夜风吹动着两人的衣角，那股旁若无人的亲近与默契，彻底打破了以往上下级与合作者的界限！
“嘶——！”
和尚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手里的轻机枪险些滑落在地。
他揉了揉眼睛，又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俺……俺的亲娘咧！苏长官……真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旁边的老算盘也呆住了。
作为在敌后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江湖，他太清楚落入特高课大牢的地下党会遭遇什么。剥皮、抽筋、坐老虎凳、灌辣椒水……能在里面撑过三个小时不招供的都是铁汉，至于毫发无伤地走出来？
绝无可能！
可现在，苏婉儿就这么俏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面色红润，眼神清澈，甚至看向陆长风的目光里，流转着一种瞎子都能看出来的炽热柔情！
“营长真把人给抢回来了……”老算盘喃喃自语，胸腔里翻江倒海般震动。
一个人。
一把狙击枪，两柄驳壳枪。
单枪匹马杀穿守备森严的特高课，斩杀大佐指挥官，在成百上千日伪军的合围中把人完好无损地带出来！
全营在此苦等了一整夜，所有人都做好了营长负伤甚至接应突围的惨烈准备。
可陆长风，竟真的兑现了他离开时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我去把她带回来”。
“营长威武！”
不知是哪个老兵率先低吼了一声，紧接着，整片峡口响起了战士们压抑却狂热的呼喊！
和尚快步从山坡上冲下来，庞大的身躯像座小山，憨厚的大脸上满是狂喜，抓了抓光秃秃的脑门，看看陆长风，又看看两人紧扣的双手，咧开大嘴傻笑：“营长！你可真神了！俺和尚这辈子没服过谁，往后你就是俺的活菩萨！苏长官，你没事可太好了，老算盘刚才急得直掉眼泪呢！”
“胡说八道什么！”老算盘快步赶来，狠狠瞪了和尚一眼，随后肃容立正，朝着陆长风啪地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营长！接应阵地安全，沿途没有尾巴！”
陆长风微微颔首，松开了苏婉儿的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严明。
“立刻安排警戒。”陆长风沉声下令，“一排封锁峡口，设置双向暗哨。二排把车开进隐蔽洞，清除车辙痕迹。”
“是！”老算盘立即领命，转头看向身后的医护兵，“卫生员！快过来，给苏长官检查伤势！”
一名背着急救箱的年轻女战士连忙跑上前。
“不用大动干戈。”苏婉儿轻声开口，语气虽然平静，但声音里的虚弱还是掩饰不住，“我身上没有外伤，只是有些脱力。”
女战士仔细检查了苏婉儿的手腕和脚踝，确认只有轻微的绳索勒痕，连破皮都极少，忍不住惊叹出声：“真的没有伤口！老天保佑，特高课那帮畜生竟然没来得及动刑！”
老算盘等人心中的敬畏更浓了。
这哪里是老天保佑？分明是自家营长以雷霆万钧的手段，在敌人扬起皮鞭的那一秒，就直接砸碎了敌人的喉咙！
“把东西收好。”苏婉儿没有在意周围战士惊叹的目光，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铁盒。
铁盒内部，正是从机要室抢出来的残缺文卷，以及那几片至关重要的“松树”计划名单碎片。
老算盘神色一肃，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苏长官放心，我亲自用火漆密封，锁进暗室保险柜，绝不经第三个人的手。”
处理完交接，苏婉儿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清澈的目光落在陆长风刀削般的脸上。
周围的喧嚣渐渐隐去，夜风带着山林深处的泥土气息。
她的神色变得极其严肃，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核心军官心头一沉的消息：
“长风，特高课虽然被毁，高桥也死了，但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糟。”
陆长风眉头微挑：“济仁堂叛徒交代的口供？”
“对。”苏婉儿凝重地点头，“周福清被捕后，为了活命，交代了太原城内外的三处重要联络中转站，还有两条通往南面的秘密交通线。虽然核心名单被我们抢了回来，但外围的情报网络……已经暴露了至少三分之一的联络环节。”
周围的气氛骤然一肃。
老算盘与和尚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情报网一旦出现缺口，意味着大量潜伏同志面临灭顶之灾，更意味着原本畅通的信息渠道，瞬间变成了日军随时可能布设陷阱的死地！
苏婉儿不再多言，迈步走到车前盖旁，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只密封好的、装着残存口供与名单碎片的铁盒，郑重地放到了陆长风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