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的第三场集市上，来了一个从没见过的人。
茸月那天蹲在摊位后面给一个鹿耳娘包干薄荷叶的时候，余光扫到棚子外面站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人裹着一件灰褐色的旧兽皮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身形瘦削，比周围的兽娘矮了半个头。
她站在棚子外面没有进来，也没有去任何摊位前面看货，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棚子门口的柱子旁边，偶尔偏头往棚子里扫一眼。
茸月把手里那包薄荷叶递给鹿耳娘，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
那个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兜帽下面露出一张窄窄的脸，肤色偏深，颧骨很高，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兜帽阴影里微微收缩着。
她的耳朵很小，几乎贴着脑袋两侧，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头发。
茸月蹲下来跟她平视，开口问：“你是来换东西的？”
那人点了点头，从斗篷下面伸出一只手。
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掌心里攥着一小块用干树叶裹着的东西。
茸月接过来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颜色深黑，表面带着一层细密的银色纹路，摸上去比普通的石头轻不少，放在掌心里有一种微微发涩的触感。
“这是什么？”
“石炭。”那人开口了，声音比预想中沙哑，像是很久没怎么说过话。
“烧火用的。比柴火耐烧，一块能烧一整天。我那边有很多。想换盐和干粮。”
茸月蹲在棚子门口把那块石炭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没什么气味，但表面那层银色纹路在光照下微微泛着光。
她站起来把石炭收好，朝棚子里招了招手。
白绒从摊位后面走过来蹲下，茸月把石炭递给她看。
白绒接过去掂了掂重量，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的纹路，然后抬头看着茸月：
“如果真能烧一整天，冬天取暖省事。”
茸月蹲回那人面前：“你叫什么？从哪来的？”
“南边。翻过那道石梁再往南走三天的路程，有一条河谷，比这边窄一些，但山上有石炭。
我们部落去年才搬到那边，一直在找能换东西的地方。北面太冷，冬天柴火不够烧。”
茸月蹲在原地看着她。
那人的目光平静，说话的时候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但茸月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攥着斗篷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茸月站起来：“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去拿盐和干粮。”
她转身回到棚子里，从自己的摊位上取了两袋盐和一小筐干肉条，又装了一小罐糖。
白绒从工棚那边拿了几块新烤的水芋用干树叶包好递过来。
茸月端着东西走回棚子门口，蹲下来把东西放在那人面前：“这些换你十块石炭。下次集市你带过来。”
那人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东西，把盐袋和干肉收进斗篷下面的藤筐里，糖罐抱在怀里没有放进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比茸月矮了大半个头。
她朝茸月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河滩路往南走了。
茸月蹲在棚子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个灰褐色的身影消失在河谷拐弯处才站起来。
三天后，茸月带着石墩和铁爪往南走了一趟。
她按照那人说的方向翻过了南面那道石梁，往南走了大半天的路程。
越过石梁之后的地形跟北面完全不同。
山势更陡，植被稀疏，裸露的岩壁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灰褐色的光。
沿着一条窄窄的溪谷往南走了一段，远远看到前面有一片被岩壁环抱的凹地，几顶用石块和兽皮搭成的棚子散落在凹地中间，棚顶冒着细细的炊烟。
茸月蹲在坡上观察了一会儿。
凹地里大约有七八个人在走动，身形都偏矮偏瘦，跟集市上见到的那个南边来客是同一类。
她们有的在敲石头，有的在搬石料，几个棚子之间的空地上堆着一小堆深黑色的石块。
跟那人拿来换东西的石炭一模一样。
茸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坡面往下走了一段，在距离棚子还有几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石墩蹲在她旁边把手按在地上探了探地面，站起来说：
“这边山上的石头比我们那边的硬。如果用来砌墙，比我们那边用的石料结实。”
铁爪蹲在坡上嗅了嗅空气，站起来说：“有烟火气，但没有其他部落的气味。人不多，也没有养牲畜的痕迹。”
茸月蹲在坡上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棚子方向走去。
凹地里的人看到她从坡上走下来，几个正在敲石头的兽娘停下动作站起来看着她，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朝棚子里喊了一声。
上次来集市的那人从棚子里钻出来，看到茸月站在凹地边上，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她站在茸月面前，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石炭。”茸月蹲下来拿起一块堆在棚子旁边的石炭看了看。
比她在集市上见到的那块更大，颜色更深，银色的纹路也更密。她站起来问：“这种石炭你们一天能挖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