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吃完的时候,秦北已经将很多事情交代给了杨曼,中午的时候他就回到了云大。
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秦北走进宿舍,石浩正趴在桌上抄笔记,抬头看到他,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
“北哥!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退学了。”
秦北把行李箱推进床底,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笑了一下:“退什么学,我可是好学生。”
石浩盯着他看了两秒,觉得这个“好学生”从秦北嘴里说出来有点新鲜,不过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反驳这话。
秦北说完往床上一躺,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他已经想好了,要珍惜现在的学生生活。
从这一天开始,秦北在学校的时间明显变多了。
除了周末,几乎每天都在宿舍住着,不过课依旧是挑着上,大部分的时间要么是在图书馆看书,要么是在校园里。
妇女节这天,秦北路过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布告栏。
布告栏上贴着几张社团活动的海报,有一张是摄影社的,说是本周六下午在户外组织活动,欢迎新老社员参加。
秦北看了两眼,用手机把那张海报拍了下来。
回到宿舍的时候,石浩正坐在床上啃苹果,看到他回来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北哥,下午有课你去不去?”
秦北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想了一下说:“去。”
石浩愣了一下,他记得这门课秦北之前从来没去过,是全院选修的一门“西方艺术史”。
不过他没多问,只是说了一句“那正好,咱俩一起”。
以前,404宿舍里能经常见到的人李响、石浩和江凡。
现在,李响是大忙人,徐峰和南征依旧是经常看不到人影,江凡不知怎么了,最近也很少在宿舍,只有到了晚上才能见到人。
石浩也是想找个伴,便随口问问,没想到秦北还答应了。
下午的课在二教三楼的阶梯教室里,上课的是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年轻老师,讲的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
教室里坐了大概七八十个人,秦北和石浩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秦北没有带笔记本,也没有翻手机,只是在认真的听课。
老师讲到波提切利的《春》的时候,把幻灯片切到那张画面上,满屏的橘子树和花神,色彩浓烈而温柔。
秦北看着那张画,忽然想起自己在佛罗伦萨的时候曾路过乌菲兹美术馆,但没有进去。
那时候他忙着在欧洲旅游,行程排得满满当当,也没有心情去欣赏艺术。
现在坐在大学教室里,看着投影仪打出来的画,听一个年轻老师慢悠悠地讲着几百年前的事情,他觉得挺好。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接触人群的不同,秦北在见识了港澳的那些豪门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
如果论钱或者论势,秦北觉得自己不差什么,可是抛开这些,自己的学识、眼界、内涵都十分的欠缺。
豪门和世家的底蕴不是他能比拟的,首先提高自己的学识和眼界就是当下最需要的。
别墅的库房里有很多的名画、古董,那些东西他完全不懂,一些文物一看就不简单,可他就是欣赏不出。
下课之后,秦北和石浩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石浩在门口跟他打了声招呼说要去找纳尔巴,秦北点了点头,一个人沿着校园主路慢慢走着。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课上的那张画,波提切利的《春》,橘子树、花神、三美神、墨丘利,老师说那幅画里藏着文艺复兴时期新柏拉图主义的哲学观,藏着对美的崇拜和对灵魂的救赎。
他听的时候觉得那些东西离他很远,但又很近。
秦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他还在唐都上中学的时候,有一次老爸带他去碑林博物馆。
那会儿他大概十四五岁,对历史没什么感觉,对书法更是一窍不通。
进了博物馆大门之后,他跟在老爸后面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
只觉得那些石碑又大又沉,灰扑扑地立在展厅里,上面的字他大多认不全,有些碑上刻的是篆书,弯弯曲曲的像鬼画符。
他当时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有什么好看的”,然后就开始不耐烦地东张西望。
就在他准备催老爸走的时候,他看到展厅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穿着一件灰蓝色中山装,整个人瘦瘦高高的,站在一块石碑前面一动不动。
秦北当时觉得好奇,就多看了两眼。
那块碑是《颜勤礼碑》,颜真卿的字,他后来才知道。
可当时他什么也不懂,只是觉得那个老先生看碑的样子很奇怪。
老者的头微微仰着,眼睛盯着碑上的字,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过了一会儿,自己看到那个老先生的眼眶红了,然后有一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任那滴眼泪挂在颧骨上。
秦北当时心里震动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块石头能让一个人看到流泪。
他那时候才十四五岁,脑子里想的是“这人怎么哭了”,但那个画面一直留在他记忆里,像一颗被无意中丢进深井的石子,过了很多年才听到回声。
现在他坐在大学教室里听完了那堂西方艺术史的课,忽然又想起那个老先生站在石碑前的背影。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那个人不是在看一块石头,他是在看那块石头背后的东西。
颜真卿写那方碑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一生经历了安史之乱、宦海沉浮,笔下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几十年的功力和心性。
那个老先生可能年轻的时候就临过颜真卿的字帖,可能家里书架上还摆着一本翻烂了的《颜勤礼碑》拓本。
他站在这块碑前面的时候,看到的不是石头,不是字,是颜真卿这个人,是他经历过的那些事,是几千年里无数人用毛笔在纸上留下的痕迹,是那些痕迹汇聚成的一条河。
他流泪,是因为他看懂了历史长河里的水。
秦北忽然觉得惭愧。他今年二十出头,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银行账户里的数字长到他这辈子都花不完。
可是在那些石碑前面,在那些古画前面,在那些流传了几百年上千年的文物面前,他像个瞎子。
他看得见东西的样子,但看不见东西里面的东西。
他别墅的库房里堆着从全球各地收来的名画和古董。
这些东西都是深蓝从世界各地的大家族或者老钱家族弄回来的,至于怎么弄回来的,他不管,反正那些现在都是他的。
那些东西看着就不简单,可是之前的他不懂欣赏,那间库房他也很少进去过。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东西里藏着的底蕴他连边都没摸到。
秦北又想起沈怀安书房里挂的那幅字。
那是一个清末举人写的对联,字迹端方古朴,笔力沉厚,他第一次去的时候只是觉得“字写得不错”,现在想起来,那幅字里藏着的东西恐怕比整个客厅的家具加起来都多。
沈怀安每天坐在那幅字下面喝茶、看文件、见客人,那些笔画之间的东西每天都在他的视野里,不知不觉地渗进他的骨子里。
这就是底蕴,秦北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
他以前觉得钱能买来一切,可现在他觉得钱能买来东西,买不来底蕴。
底蕴是时间、是学识、是经历、是感受,是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