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翅膀一拍。
“死了?”
“没死,伤得不轻。”
灰耳胡须抖个不停,四条腿站都站不稳。
“花斑蟒气疯了,派五条蛇去追。”
“追到了一只,另一只跑了。”
“哪儿了?”
灰耳顿了顿。
“枯木林。”
“那只散妖是个刺猬精,钻进枯木林就不出来了。”
“花斑蟒追到边界上,没敢进去。”
“现在僵着呢。”
苏白笑了。
“白舒,你看。”
“花斑蟒吃不下这块地盘。”
“地盘太大,手下太少,漏洞百出。”
“散妖都知道它守不住,开始动手了。”
“而且……”
他顿了顿。
“枯木林也盯上它了。”
白舒指骨微收。
“枯木林要动手?”
“不是现在。”
苏白摇头。
“枯木林那帮老树不急,它们在等。”
“等花斑蟒再出几次漏洞,等蛇窟彻底乱起来。”
灰耳在旁边听着,脑子转得飞快。
它在想一件事。
仙姑和苏白,从头到尾没动过一根手指头。
蝠王退了,蛇窟进了,散妖乱了,枯木林戒备了。
整个白虎岭翻天覆地。
而这两位,蹲在地底三千丈,看戏。
灰耳胡须抖了两下。
“仙姑……”
它试探着开口。
“小的斗胆问一句。”
“说。”
“您和,大人……”
灰耳看了苏白一眼。
“到底想干什么?”
苏白复眼转过来,盯着灰耳看了好几息。
灰耳后脊梁发凉,立刻把脑袋埋下去。
“不该问的……”
“你想知道?”
苏白打断它。
灰耳愣住了。
苏白振了振翅膀,声音压得很低。
“我想让白虎岭,安静。”
灰耳眨了眨眼。
“安静到没有东西能威胁到白舒。”
苏白说完,收了道纹真眼。
“行了,出去盯着。”
“蛇窟和枯木林要是掐起来,第一时间回来报。”
灰耳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出了洞口,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洞窟深处,泉水汩汩往上冒。
灰耳胡须颤了颤。
“疯了。”
它嘀咕了一句。
“一只苍蝇想安静整座山。”
顿了顿。
“但它好像真能做到。”
半个时辰后。
月牙、断尾回到洞窟。
三只小妖站在白舒面前,老实等着。
苏白从白舒肩头飞起来,落在她掌心。
“白虎岭现在乱了,你们都看见了。”
三只小妖齐刷刷点头。
“蝠王退了,蛇窟占地方,散妖也在到处抢地盘。”
苏白声音平静。
“接下来只会越来越乱。”
“你们跟着我,是想活下去。”
“我也想活下去。”
“所以从今天起,进入战时状态。”
“之前的三条规矩继续执行,再加三条应对当前局面的。”
他顿了顿。
“第一,往后灵脉分配,按功劳算。”
“都说不患寡而患不均,我偏不均。”
“想多拿,拿本事来换。”
月牙、断尾、灰耳对视一眼,没吭声。
“第二,遇到危险,优先保命。”
“别逞英雄,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喊。”
“我不养死士,我养的是能活下去的。”
三只小妖眼睛亮了一下。
“第三……”
苏白停了一拍。
“不准内斗。”
“你们三个,往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谁敢背后捅刀子,灵脉当场给你断了,白舒亲自动手。”
月牙、断尾、灰耳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三只小妖异口同声。
“行。”
苏白振了振翅膀。
“往后你们就是白虎岭头一个有组织的散妖团伙。”
“别给我丢人。”
三只小妖愣了一下。
齐刷刷跪下了。
“小的等愿听仙姑差遣!”
苏白没接话。
他把道纹真眼重新沉进地脉。
三只小妖的光点,和白舒的光点,在地脉网里连成了一片。
“散了。”
“各回各的位置,盯紧了。”
三只小妖起身离开。
洞窟重新安静下来。
白舒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苏白趴在上面一动不动。
“夫君……”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顿了顿。
“真的能管住它们吗?”
“管不住。”
“但能让它们觉得被管住了。”
白舒沉默了几息。
“这就够了?”
“够了。”
“白舒,你记住。”
“管人,管妖,管任何东西,靠的从来不是规矩本身。”
“靠的是让对方相信,违反规矩的代价比守规矩更可怕。”
“月牙、断尾、灰耳,它们不是真的怕规矩。”
“它们怕的,是你那双能断灵脉的手。”
白舒指骨微收。
“我明白了。”
苏白没再多说。
他闭上复眼,趴在她掌心里。
安静了好半天。
白舒另一只手的指骨,慢慢覆上来,把他轻轻拢住。
“夫君。”
“嗯。”
“你神魂还疼不疼?”
苏白翅膀动了动。
“不疼。”
白舒没说话。
但她的指骨没松开。
苏白趴在她掌心里,复眼微阖。
被骨指拢着,比泡在灵泉里还暖和。
这个女人。
他忽然想起来,她到现在还没问过他一句?
“你到底从哪来的。”
从第一天起,她叫他夫君。
从第一天起,她护着他。
从没问过为什么。
“白舒。”
“嗯?”
“等你化形那天……”
他话没说完。
道纹真眼跳了一下。
地脉网最边缘,一个光点在剧烈闪烁。
灰耳。
它在疯跑。
方向。
灵泉。
苏白翅膀一震,从白舒掌心弹起来。
“有情况。”
白舒反应比他还快,骨掌已经按在泉眼上,归化之力待发。
三息后。
灰耳从洞口滚进来。
字面意义的滚。
四条腿缠在一起,脸先着地,灰毛上糊满了泥。
“仙,姑……”
它抬起头,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外面来了三只妖,不是白虎岭的……”
苏白复眼紧缩。
“在哪?”
“边界上!”
“蝠王让出来的那块地盘旁边!”
灰耳大口喘着气。
“气息比花斑蟒还强,小的躲在暗处看了一眼……”
它咽了口唾沫。
“其中一只……”
灰耳声音颤了。
“身上有佛光。”
洞窟里安静了整三息。
苏白一动没动。
佛光?
在白虎岭?
这不对。
白虎岭是妖域。
方圆百里之内连座破庙都没有。
佛门的东西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
路过。
或者专程来的
苏白道纹真眼沉进地脉。
整张网在视野里展开。
白虎岭边界上,确实多了三个光点。
气息陌生,不是本地妖。
他仔细辨别。
第一个光点,妖气混浊,带着一股腐朽味。
老妖。
至少一百五十年道行。
第二个光点,妖气凌厉,带着刀锋般的锐气。
年轻,但凶。
第三个……
苏白翅膀收紧。
第三个光点确实带着佛光。
不纯。
掺了杂质。
佛光在外围流转,不入体。
披在身上。
确认那层佛光是外加的,不是自修。
佛门修士的佛光是修出来的,从骨子里往外透。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跟佛门有过接触的妖物。
或者,从佛门手里得到过什么东西的妖物。
苏白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玄真。
那个身中尸毒仍死护卫经卷的年轻和尚。
白舒说过,那卷经文里蕴含着与她骨血同源的气息。
而现在,一只身带佛光的妖物出现在白虎岭边界。
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现在下结论太早。
但不能不防。
“灰耳。”
“在!”
“你明天再去看一眼。”
“远的,别靠近。”
“把那三只妖身上所有气息的细节都记住,回来一五一十说给我听。”
灰耳没多问。
“小的明白。”
“去吧。”
“天亮之前别出洞。”
灰耳应声,缩到角落里窝着了。
洞窟重新安静下来。
白舒偏头看着苏白。
她没说话,指骨在膝上的叩击频率快了。
苏白能感觉到。
她不安。
“白舒。”
“嗯。”
“你还记得玄真吗?”
白舒指骨一停。
“记得。”
“他那卷经文里的气息,跟你骨血同源。”
苏白趴在她肩头,声音压低。
“现在一只带佛光的妖物出现在白虎岭。”
“我不确定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但……”
他顿了一拍。
“如果有呢?”
白舒沉默了许久。
泉水汩汩往上冒,灵气一缕缕蒸腾。
洞窟里只剩水声。
“夫君。”
白舒终于开口。
“嗯?”
“如果那东西,跟我有关。”
她声音很平。
“你会怎么做?”
苏白没立刻回答。
他的复眼盯着地脉网里那三个光点,看了好半天。
“看情况。”
他说。
“如果它只是路过,咱们不惹它。”
“如果它冲你来的……”
苏白翅膀收紧。
“那咱们就得想办法让它走不出白虎岭。”
白舒指骨颤了一下,慢慢松开。
“好。”
苏白把道纹真眼收回来。
地脉网在识海里缓缓合拢,但那三个光点的位置,已经刻进他脑子最深处。
三千丈地底。
泉水映着骨骼上细微的金光。
一只苍蝇趴在白骨肩头,复眼半阖。
他在想一件事。
遗蜕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西游局中无背景者死得最快。
白虎岭的水,越来越浑了。
而搅浑这潭水的手,不止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