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耳从地道口钻出来的时候，四条腿直打摆子。
它趴在泉水边一块石头上，舌头吐在外面，连喘了好几口粗气。
身上灰毛全被汗打透了，黏糊糊贴在皮肉上，带着外面特有的潮湿泥腥味。
断尾正趴在旁边打盹，被它的动静吵醒，不满地用爪子扒拉了它一下。
“要死啊？跑这么急，后面有花斑蟒追你？”
断尾没好气地问。
灰耳翻了个白眼，抬起前爪把断尾的爪子拍开。
“它要是敢出来追我，我倒敬它是个胆大的。”
灰耳坐起来，甩了甩身上的泥水。
“花斑蟒那边，算是彻底缩成王八了。”
“外围岗哨全撤回去了，那条被仙姑打伤的大蛇放了话，谁敢靠近咱们这片地脉，直接咬死算完。”
白舒原本盘坐在泉眼边调息，听到这话，指骨微动了一下，没出声。
苏白趴在白舒肩头，复眼转了半圈，盯住灰耳。
月牙这时候端着一片洗干净的草叶走过来，里面盛着几颗野果子。
它听到这话，眼圈又泛红了。
它把果子轻放在白舒面前，小声说了句：“都是小的惹的祸，让大家跟着担惊受怕。”
断尾最见不得它这样，赶紧把脸扭到一边。
“行了行了，都过去几天了，还天提。”
“你现在好好养伤，早点把那个什么骨珠养好，比什么都强。”
苏白没理会下面几个小妖的闲扯。
泉水的声音在洞窟里回荡，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复眼微阖，思绪已经不在这里了。
蛇窟这边的反应在他预料之内。
越是不明不白的亏，这些老妖越不敢轻易报复。
花斑蟒活了三百年，最懂趋利避害，死守是它唯一的选择。
但白虎岭的局势，从来不是单打独斗。
苏白抖了一下翅膀，把感知重新压进那张遍布方圆百里的地脉网里。
道纹真眼无声铺开，穿过土层，越过地底那些错综的岩脉，朝更远的方向延伸。
东边蛇窟一片死气，所有光点聚拢在中心地带，一动不动。
西边石窟蝠王也没动静，对花斑蟒的退缩乐见其成，自己也在观望。
但苏白的视线扫向北面时，他停住了。
北边是枯木林。
过去十多天的观察里，那片地方一直是整张地脉网里最沉闷的一块。
住着一棵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树，平时气息枯寂，几天都不见得有一丝波动，连带着手底下那些树精草怪也跟死了一样。
可现在，枯木林的气息变了。
苏白复眼睁大，紧盯着地脉网上那几道正在缓慢游走的淡绿色光点。
活络起来了。
不是花斑蟒那种张牙舞爪的妖气。
这股气息隐蔽，带着泥土的厚重，正顺着地下的缝隙，一点往下扎。
“安静。”
苏白突然开口，声音压得低。
洞窟里几个小妖瞬间闭了嘴，连呼吸都放缓了，三双眼睛齐刷刷盯向白舒肩头那只苍蝇。
白舒没问，只把手掌平贴在地面上，归化之力蓄势待发。
“有东西过来了。”
苏白盯着地脉网说。
“谁？”
灰耳竖起耳朵，四下看了看，除了泉水的声响，什么都听不到。
“一根树枝。”
三个小妖面面相觑。
一根树枝有什么好怕的？
但苏白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
在地下极深处，一截干枯粗糙的树根，正用不紧不慢的速度破开土层，直奔灵泉方向。
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迟缓。
但真正让苏白心里发沉的，是它行走的路线。
地脉深处布满天然的煞气结节，还有白舒之前布置的小型归化阵眼。
这根树枝每一次都能在触碰到阵眼的前一刻，精准转个弯，贴着边缘绕过去，没激起一点动静。
它看得见。
它对这片地脉了如指掌。
“停在什么位置了？”
白舒轻声问，骨节上的金光已经亮起来。
“还在走。”
苏白说。
“避开了最外面三处暗哨，快到核心区了。”
灰耳的毛又炸了，前爪抠着地上的石头：“那……小的带断尾上去挖？把它截住！”
“别动。”
“你们连人家在哪都摸不清，上去就是送死。”
五百丈、三百丈、一百丈。
太稳了。
“要我动手吗？”
白舒的掌心已经覆满实质化的金光。
只要她一掌拍在石壁上，顺着地脉过去的归化之力就能把那截树根抽成干柴。
“再等。”
苏白说。
他总觉得这截树根不是来打架的。
要是来试探，没必要走得这么小心，大可以直接在边缘区域弄出点动静。
一百丈、五十丈。
树根最终在距离灵泉洞窟三丈远的一处岩层后头，停住了。
前面有一堵无形的墙，它不打算跨越那条线。
洞窟里静得可怕。
月牙连气都不敢喘，紧靠着断尾的后背。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那截藏在岩层后头的树根顶端，鼓起一个小包。
小包慢破开，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啵”。
一片翠绿的嫩叶从里面钻了出来。
地底三千丈，终年不见阳光，满是尸气和煞气。
在这种地方长出一片生机勃的绿叶，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嫩叶舒展开，叶脉开始变化。
绿色汁液在叶面上游走、交汇，颜色渐深，最后化成黑色纹路。
歪扭扭，像用枯树枝在泥地上划出来的，但认得出来。
“写了什么？”
白舒察觉到苏白的情绪变化，轻声问。
苏白看着那片叶子，沉默了很久。
他从白舒肩头飞起来，悬停在半空，语气沉了下去。
“上面写着：老朽枯木林槐隐，欲与洞主一叙。”
三个小妖全愣住了。
“枯木林的那棵老槐树？”
灰耳倒吸一口凉气。
“它平时连片叶子都不肯掉，怎么跑到这底下跟咱们套近乎了？”
苏白没回答灰耳的话，转头看向白舒，落回她肩上。
“这老东西，至少四百年道行，比花斑蟒还高出一截。”
白舒转头看着岩层那个方向，手心里的金光不仅没散，反而更亮了些。
老槐树在告诉他们：我找得到你们，我不进来，是因为我懂规矩。
而苏白必须做出回应。
是战，是谈，还是装死，都得在这一刻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