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谷里的泉水流了一夜,碎石间新开的三条细沟已灌满清水。
谷口守夜的小妖换了三班,没有谁敢踏进那片刚接好的灵地。
苏白停在白舒肩头,借着她骨蕴灵府勾连地脉的余势,将道纹真眼一路探向西边石窟。
蝠王的神识已经退回去了。
压在石谷上方的阴煞气息尽数收敛,西部山岩中只剩几处血蝠巢穴散着热意,显然暂无扑来的打算。
白舒站在泉沟旁,伪化形的指尖沾着水,抬头问道:“它会不会趁夜过来?”
“它若要来,今晚便是机会。”苏白望向石窟方向。
“石谷刚通脉,巡山的小妖都聚在这里,月牙还守着主脉。”
白舒沉默片刻,将手从水中收回。
“可它没来。”
“它看见了不愿看见的事。”苏白说道,“死谷那三条断脉,它守了多年都没碰过,说明它算过代价,也清楚其中的风险。”
“今日你抽空乱气,又接回灵脉,它摸不准你还能做什么。”
灰耳蹲在高石上,耳朵朝西侧竖着,听完咧开嘴:“那老蝙蝠总算也会怕。”
断尾从南边裂口回来,背上的旧伤早已愈合,面色却未放松。
“怕,不等于服。”
灰耳斜了它一眼:“你又来泼冷水?”
“它有五百年道行,西边石窟全是它的洞,血蝠藏了多少,谁也说不清。”
断尾扫过谷外沉下去的山岭。
“它今日不动手,只能说明它不愿拿命去赌。”
苏白点头。
蝠王与花斑蟒不同。
花斑蟒被灵脉掐住命门,又被白舒种下识海锁,最后只能低头活着。
蝠王从未真正败过,也没人把它逼到绝路。
“灰耳。”苏白开口。
“在。”
“石谷外围添两队暗哨,东侧巡守照旧,西侧边界半步也不许越。”
灰耳怔了怔:“石谷已经修好,咱们不往西边走几步?”
“走过去做什么?”
“那边空着不少地。”灰耳说得直白,“蝠王既然退了,咱们先占着,等它缓过神就晚了。”
白舒也看向苏白。
石谷往西十里,原有不少荒坡和废洞。
灵气不算丰厚,却能安置散妖,也能给巡山队添几处落脚的地方。
对如今的灵泉而言,那是摆在眼前的好处。
苏白没有立刻作答。
他将真眼沉入地脉,逐寸扫过石谷与西部交界的岩缝。
蝠王退回洞内后,石窟外的血蝠没有散开。
十几只倒挂在高崖阴影里,翅膀不动,耳膜却始终朝向东边。
它们在等灵泉的人越过去。
“那十里地不是送给我们的。”苏白说道。
灰耳耳朵一抖:“它都退了,还不算送?”
“它在看我们敢不敢接。”苏白声音压低,“我们若马上派人占地,蝠王便会认定,石谷修脉只是灵泉往西扩张的开头。”
“到那时,它就算不想打,也会先出手。”
断尾听明白了,目光沉下来。
蝠王统着西部石窟数百年,血蝠靠西边山谷捕食、采药、藏身。
任何势力往西推进,都会碰到它赖以生存的地盘。
灵泉要的是白虎岭安稳,不是刚压住蛇窟,又逼出一场与五百年妖王的死战。
灰耳仍不甘心:“那就看着它退?”
“看三天。”苏白说。
“三天?”
“我们不进,不抢,也不在边界多放一根石针。”
苏白继续道:“巡守照旧,石谷照常开垦,谁越界,谁处理。”
“让它自己看明白,灵泉修石谷,是为了活路,不是为了吞它的洞。”
白舒听完,轻轻点头。
白虎岭的散妖刚立下规矩,蛇窟刚被压服,月牙还在养伤,玄真也未彻底恢复。
蝠王愿意退十里,那十里便先空着。
空着,反而比派妖进去更能占住主动。
“就照夫君说的办。”白舒说道。
灰耳听见那两个字,耳朵险些竖成一条线。
断尾抬爪按住它的脑袋,免得它当场喊出来。
苏白翅膀顿了顿,随后当作没听见。
“明日一早,灰耳带人清理石谷碎石。”
他接着吩咐:“断尾带巡山队守南线,发现血蝠,只记位置,不许追。”
“它们敢进谷呢?”断尾问。
“进谷便赶出去,别追进西边。”
“明白。”
白舒抬手,将石谷残留的阴煞压入西侧废坑。
坑口巨石缓缓合拢,金纹沿石面游走一圈,封住其中未散的残魂碎气。
谷口的小妖见她收手,才敢慢慢凑近。
黄鼠狼精先碰了碰新涌出的泉水,确认没有毒气,胡须颤了起来。
“真能种灵草了。”它低声道。
“明天先种耐活的青芽草。”灰耳跳下高石,立刻摆出管事的架势,“谁敢往新沟里撒尿,俺也去把它挂树上晒三天。”
几只獾精本想发笑,听完又闭紧了嘴。
断尾冷声补道:“灰耳说到做到。”
石谷里很快忙碌起来。
白舒没有再看那些小妖。
她望着西边,伪化形下的面容没有表情,眸中却压着戒备。
苏白看出她的心思。
“它若真想动手,不会因我们退一步便放过灵泉。”
“我明白。”白舒说道,“我不想让灰耳它们再去拼命。”
“所以这三天,谁都不能乱。”
夜色渐沉,石谷新泉在月下泛着碎光。
苏白没有回灵泉。
他守在白舒肩头,整夜都未收回真眼。
西部石窟同样无人安睡。
蝠王伏在黑石王座上,翼膜收在身侧,洞顶倒挂的血蝠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它爪下摆着一块碎裂黑石,石面记着花斑蟒送来的两道血讯,也记着白舒修复石谷时传回的地脉震动。
“王。”老血蝠从洞外飞入,“东边没有派妖过界。”
蝠王睁开血色双目。
“他们在石谷做什么?”
“清碎石,挖水沟,还让小妖守着泉眼。”
“没有石针,没有伏阵,也没有往西探路。”
蝠王的爪尖在王座上敲了两下。
它原本以为,灵泉今日显露手段后,必会顺势吃下石谷西侧的荒地。
只要东边的人踏入那十里空地,它就能以守土为名调动血蝠群,将冲突推到对方头上。
白舒再强,也护不住每一只小妖。
到那时,灵泉内部自然会乱。
可苏白没有咬钩。
“再探。”蝠王说。
“探多久?”
“三日。”
老血蝠领命退下。
蝠王闭上眼,洞内的声波仍在石壁间回荡。
它将势力收缩十里,既是让步,也是试探。
东边那只苍蝇若有吞并西部的心思,不会看不出那片地的价值。
它要看看,灵泉究竟能忍到什么地步。
第一日,石谷只多了几排浅沟。
第二日,灰耳带着小妖将碎石搬往东侧,断尾巡了三遍边界。
血蝠从山崖掠过,也未遭追杀。
第三日清晨,白舒在灵泉中温养月牙的根基,苏白停在传讯石上,听灰耳报完最后一轮巡守。
“西边还是没动静。”灰耳说道,“那些血蝠盯得眼珠都快掉了,俺也去故意从边界走了两趟,它们也没敢下来。”
“别再逗它们。”苏白说道。
灰耳讪讪收回爪子。
苏白以真眼望向西部。
蝠王的血蝠已撤去大半,石窟边界外那十里地仍空着,连觅食的小妖都未出现。
三天足够了。
蝠王已经确认,灵泉不会踏进那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