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落在灵泉洞窟中央的石台上,边缘干裂,叶脉却完整无损,不是寻常树上落下的叶子。
灰耳停在三步外,耳朵压低。
断尾守着石台左侧,爪尖探出半截,目光落在那片叶上。
月牙躲在药池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玄真攥着佛珠,没有念经,额头渗出汗珠。
凌虚子来去无踪,槐隐与苏白也只能隔远观望。
他留下的东西,谁也不敢当成寻常物件。
白舒站在石台前,伪化形的衣角浮起淡金纹路。
“我把它封起来。”
“先别动。”苏白开口。
他飞至石台上方,隔着半尺展开道纹真眼。
枯叶上没有尸气,没有妖印,没有佛门禁制,也没有会当场伤人的剑意。
它只是一片叶子。
可苏白的真眼沿着叶脉探入,前方横着一缕锋芒。
那缕锋芒没有攻向他,却将感知挡在外面,半分也进不得。
只留一点剑意,灵泉里便没人敢伸手。
“有发现吗?”白舒问。
“有剑意。”
断尾立刻踏前一步:“俺也去把石台砸了。”
“砸石台做什么?”苏白说道,“他若要害人,把叶子放在这里便够了,不必等你动手。”
断尾停住脚步。
灰耳咽了口唾沫:“那该咋办?”
苏白没有答话。
他的视线仍停在枯叶上。
叶面原本干黄,在真眼注视下,叶脉间浮出四道细刻痕。
刻痕不深,字却清楚。
“此地灵气有趣。改日再访。”
洞窟内安静下来。
灰耳识字不多,仍将这句话念全了。
读完,它脸上的毛发绷起。
“他看见灵泉了?”
“他至少看出这里不寻常。”苏白说道。
白舒看着枯叶,眸中温度渐渐褪去。
泉底埋着尸仙遗蜕、封印残壳、淡金金液,还有那块与《玄骨德经》同源的黑骨。
地脉汇于此处,白舒也在这里开府。
尸老为了经卷和白虎岭下的门,曾带着十六具尸傀杀入灵泉。
凌虚子留下这句话,说明他已将灵泉记下。
今日不曾动手,下次未必还会空手而来。
“我去追。”白舒说道。
她话音落下,骨蕴灵府中的月华已经运转。
断尾跟着开口:“俺也去带巡山队,去南边搜。”
“都别去。”苏白声音沉下。
白舒垂眸看他。
“他已走出真眼范围。”苏白说道,“你们追出去,能找见什么?”
“总得找。”断尾说道。
“找见了又如何?”
断尾沉默下来。
凌虚子只凭行走路线便避开全部暗哨,真撞上此人,断尾和巡山队未必来得及报讯。
她开骨府不久,月牙的根基还等着她温养,灵泉中还有一群刚靠规矩安身的小妖。
苏白不能让她为一片留字的枯叶追出白虎岭。
“他留下枯叶,就是要看我们乱。”苏白说道,“现在倾巢出去,灵泉空了,便合了他的意。”
“他已经踩到灵泉头上了。”白舒说道。
她语气平稳,掌心金纹却亮得清晰。
旁人如何看她,她并不在意。
她在意苏白的真眼被剑意逼退,也在意灰耳、断尾被人视作无物,更在意凌虚子将灵泉当成随时可来的地方。
“我清楚。”苏白落到她手背上。
“所以不能让他看见我们乱。”
白舒望着他,许久未动。
最终,她收回月华,衣角的金纹也沉了下去。
“那叶子怎么办?”
“留下。”
灰耳睁圆眼睛:“留下?”
“毁掉它,只会显得我们心虚。”苏白说道,“留在这里,也能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提醒什么?”
“提醒白虎岭还不够强。”
这句话落下,洞窟里没人再开口。
过去一年,灵泉压服蛇窟,分去东部灵脉,逼退炼尸宗的尸老。
白舒开府化形,又让蝠王主动退了十里。
小妖们渐渐习惯了苏白和白舒在前面撑着,遇事总能找到路。
凌虚子却只走了一圈,什么都没拿,什么都没杀,便让众妖看清另一层差距。
地脉网拦不住他。
暗哨拦不住他。
传讯石、佛珠印记、槐隐根须,连苏白的道纹真眼也看不透他。
他来去之间,灵泉现有的防线形同虚设。
玄真捻着佛珠,忽然开口:“凌虚子这个名字,贫僧在旧经里似乎见过。”
苏白立刻转向他。
“你认得他?”
“只有一句残文。”玄真闭目回忆,“师父收过不少残经,其中一本游方僧人的手记提过,北地有位散修剑客,曾一剑截断山洪。”
“那人叫什么?”灰耳急声问。
“手记残缺,只余凌虚二字。”
断尾的脸色沉了下去。
一剑截断山洪。
此人若盯上白虎岭,灵泉拿什么挡。
苏白没有顺着这份不安继续推想。
“玄真,把那本手记找出来。”
“好。”
“灰耳,从今日起,旧暗哨照常保留,再开一套新线,不准记入地脉图。”
灰耳抬起头。
“新线由谁掌握?”
“你、断尾、白舒,还有我。”
“俺也去明白。”
“断尾,石谷巡守加倍,不许摆出备战的架势。”
断尾点头。
“月牙,先养伤,别用月华往外探。”
月牙垂下耳朵:“我也想帮忙。”
白舒走过去,揉了揉它的头。
“养好伤,就是帮我。”
月牙鼻头发酸,闷声应下。
苏白望向灵泉深处。
凌虚子留下的枯叶没有毁掉任何东西,却将被安稳遮住的问题全翻了出来。
白舒第二重骨府初开,只掌握域化归化,还不足以应付岭外强者。
灵泉地脉能守白虎岭,挡不住真正站在岭外的人。
他的神魂恢复大半,道纹真眼扩至两百里,面对更高境界,依旧只能看见一团剑气。
还有五行山下的黑石。
还有泉底封印中的黑骨。
还有离去的尸老,以及石窟中始终观望的蝠王。
白虎岭才安稳片刻,根本容不得松懈。
白舒将枯叶放进空玉盒,盒盖未曾封死,只扣在石台上方。
她没有毁掉它。
也没有将它藏进角落。
玉盒就放在灵泉中央,进洞的小妖都能看见。
灰耳原想问,这会不会让大家害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夜里,灵泉洞窟比往日安静。
断尾带着巡山队换防,灰耳蹲在洞口重新分派鼠妖,玄真翻找旧经,月牙泡在药池中养神。
白舒坐在泉边,苏白停在她膝头。
她望着水面,忽然问道:“他还会来吗?”
“会。”
“你怎么确定?”
苏白望向玉盒中的枯叶。
“他写了改日再访。”
白舒的手探入泉水,水面荡开细纹。
“下次他来,我不会再让他这样离开。”
苏白没有回答能否做到。
他飞到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浮着金纹的手。
“那就从今天开始准备。”
泉眼下方,封印残壳沉在石腔深处。
那块上古黑骨没有再动。
苏白借地脉扫过时,仍察觉到封印深处传出轻微震颤。
枯叶上的字,正映在玉盒未合的缝隙里。
改日再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