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閉關第一日,靈泉沒有異動。
洞窟內安靜下來,泉水順著石縫滴落,水聲細碎。
玄真坐在洞口念經,月牙泡在藥池里養傷,灰耳抱著賬冊打瞌睡,斷尾靠著石壁磨刀。
石腔的門緊閉著,門縫間偶爾透出月白光,光芒不刺目,卻始終平穩。
甦白落在玉台邊,翅尖輕敲石面,兩下過後,便不再動作。
道紋真眼始終落在石腔上。
白舒開闢靈府未久,如今又要沖擊第三重,這一步急不得。
《玄骨德經》上篇第三重,萬骨歸宗。
骨屬之物不同于尋常靈氣。
每塊骨頭里,都可能殘著舊意︰妖獸臨死前的不甘,修士隕落時的怨念,地脈沉積多年的陰寒。
有些遺骨埋了數百年,殘意仍未散盡,連被踩碎的痛都留在骨紋里。
第二日清晨,玉台上多出幾粒骨屑。
骨屑細小,與石渣混在一處。灰耳巡過玉台,低頭看了一眼,伸爪撥了撥。
啪。
骨屑輕輕彈起,又落回台面。
灰耳耳朵立起,爪子停在半空︰“甦爺,這玩意兒活了?”
斷尾走近幾步,手已按住刀柄。月牙從藥池中探出頭︰“骨頭成精了?”
甦白沒有回頭︰“沒活,是白舒的道韻開始往外擴了。”
幾人頓時收聲。
灰耳咽了口唾沫︰“道韻還能讓骨頭動?”
甦白盯著那幾粒骨屑︰“不是動,是回應。”
石腔內,白舒盤坐在泉眼旁。
玉骨泛著金光,一百零八道金紋不再逐條閃爍,而是被靈府月華串成完整循環。
金紋自頭骨流向脊柱,穿過四肢百骸,最終回歸骨蘊靈府,沒有半分滯澀。
靈府中央,月華根基緩緩轉動,清冷靈氣不斷滋養玉骨。
《玄骨德經》第三重的第一步,是讓己身歸一。
骨意若有缺漏,道韻便無法外放;只有先穩住自身,才有資格觸及外界萬骨。
甦白看得清楚。白舒每運轉一輪功法,靈泉周圍的骨屬靈氣便輕輕顫動。
動靜不大,尋常妖怪難以察覺,道紋真眼卻沒有漏過半點變化。
她已經走到第三重的門前,只差最後一步。
玄真停下撥動佛珠的手,目光落向石腔︰“接下來會很難?”
“難在收。”甦白抬起翅膀,指向地上備好的骨材。
百年野狼腿骨,山獾脊骨,妖鹿角骨,骨面都殘著舊氣。
“萬骨歸宗,不是把外物硬拉過來。先讓它們听見,再讓它們願意回應。”
斷尾眉頭皺起︰“骨頭還能不願意?”
玄真抬眼說道︰“死骨留舊意,妖骨藏殘氣,礦骨沉于地脈。強行拉扯,殘意便會反噬。”
斷尾低頭看向短刀。
刀柄上嵌著一枚獸骨,那是它年輕時撿來的,陪了許多年。
甦白接著說道︰“白舒能歸化妖,卻不能把萬骨當奴。這門功法修的是歸,不是搶。”
灰耳愣了愣,抬爪撓頭︰“這不就是請骨頭入伙?”
“差不多。”甦白看它一眼,“請不來,就得送它回去。”
灰耳縮了縮脖子︰“懂了,不能硬拽,硬拽容易出事。”
甦白沒有接話,目光沉向石腔下方。
那里埋著尸仙遺蛻殘骨,封印深處還有一塊黑骨。
黑骨與《玄骨德經》同源,卻被封印鎮壓,安靜得過頭。
白舒若收不住道韻,最先被驚動的,不會是地上的碎骨,而是泉底那兩樣東西。
甦白飛到石腔外,抬爪點向地面。
第一道細小道紋亮起,隨後是第二道、第三道,直至第七道。
七道紋路圍成半圈,將封印殘殼與靈泉隔開。
道紋擋不住黑骨真正甦醒,卻能先一步示警。
甦白收回爪子︰“灰耳,讓洞里安靜些。別踫骨材,也別往泉眼丟東西。”
灰耳立刻挺起胸口︰“甦爺放心,誰敢亂動,我就記它一本黑賬。”
斷尾看了它一眼︰“你那賬冊能打妖?”
灰耳不服︰“賬冊不能,甦爺能。”
斷尾嘴角抽了抽。灰耳近來借勢借得越發順手。
第三日夜里,石腔內傳出一聲輕響。
叮。
灰耳和斷尾同時起身,玄真睜開雙眼,月牙抱緊藥碗。
石腔角落里,一塊百年妖獸腿骨滾了出來。
它滾得不快,在石面拖出淺痕,最終停在石門前。
隨後,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骨材接連挪動。
它們沒有飛起,也沒有亂撞,只在原處輕震。
骨面殘留的妖氣被淡金月華拂過,暴躁雜亂的氣息漸漸平復。
月牙睜圓眼楮︰“白舒姐在叫它們?”
甦白望著石門︰“她在讓它們認路。”
石腔內,白舒閉著眼,意識沿金紋向外鋪開。
她先觸及身邊幾粒骨屑。
殘意早已散去大半,連完整靈性都算不上。
白舒沒有動用歸化之力,只放出一縷道韻。
骨屑先是輕顫,帶著本能排斥。
隨後,月華根基放出柔和牽引,幾粒骨屑慢慢靠近,懸在白舒膝前。
白舒心神微動,繼續向外探去。
石壁中埋著遠古獸骨,水道旁生著接骨草根睫,靈泉下方則壓著尸仙遺蛻碎骨。
每一道骨屬氣息都不相同,有的沉重,有的躁動,有的枯敗,有的陰冷。
道韻擴至三丈時,左側石壁忽然裂開。
。
一道細縫展開,數十片灰白骨片從岩層中被牽出。
骨片懸在半空,彼此踫撞。
殘氣混成一團,帶著多年未散的野性。
白舒周身金紋驟然亮起,外來的殘氣順著道韻倒灌,直沖靈府。
她身形晃了晃,指骨收緊,靈府中的月華泛開波紋。
石腔外,甦白翅膀一震︰“別接,先放!”
白舒額前滲出細汗。
本能驅使她壓住骨片,听見甦白的聲音後,她立刻收回部分道韻,沒有硬頂,也沒有強收。
灰白骨片失去牽引,紛紛落地,碎骨撞在石面上,發出一陣脆響。
白舒緩緩吐出一口氣︰“我太急了。”
甦白飛到石門邊︰“不是急,是你把它們當成靈氣。靈氣可以直接引,骨屬不行。”
白舒睜開眼,眸中金光漸淡︰“那該怎麼做?”
甦白抬爪,點向其中一片灰骨︰“找它們最安靜的地方。”
道紋真眼掃過散落的骨片。
每片骨頭上都有不同紋路,有些裂紋里藏著怨氣,有些骨髓早已枯死,也有些還留著完整骨意。
“這塊裂紋淺,先踫這里。還有那塊,骨意未散,別踫斷口,從骨紋貼進去。”
白舒點頭,伸出一根指骨。
金紋自骨面游出,落在第一片灰骨上。
金紋沒有侵入,只輕輕貼住裂紋。
灰骨顫了一下,白舒沒有加力,只安靜等著。
十息過去。
二十息過去。
那片灰骨終于安靜下來,骨面雜亂的殘氣漸漸平復。
過了片刻,骨面雜亂的殘氣漸漸平復。
第二片,第三片。
白舒依著甦白的指引,一片片接觸。她的動作放得很慢,卻再未出錯。
一炷香後,數十片骨片圍在她身前,懸成半圈。
它們不再踫撞,也不再排斥,只隨她的呼吸輕輕浮沉。
甦白落在石門上,翅膀緩緩松開。
這才是萬骨歸宗。
第四日,白舒將道韻擴至五丈。
靈泉邊存放的妖獸骨材先後泛起微光。
野狼骨發出低鳴,山獾脊骨輕輕震動,妖鹿角骨上的陳年血�蚺]褪去幾分。
玄真腕上的舊佛骨珠隨之亮起溫光。
他下意識握緊佛珠,片刻後又慢慢松開。
佛珠沒有被奪走靈性,反而多出幾分澄澈。
玄真低聲道︰“它們沒有損傷。”
“白舒沒有奪它們的氣。”甦白說道,“她是在借骨意,補全自己的道韻。”
斷尾站在洞口,默默收起短刀。
刀柄上的獸骨正在發熱。
它盯著看了許久,沒有壓制,也沒有切斷那份聯系,只將短刀重新插回腰間。
“想去就去。”它低聲說了一句。
那枚獸骨輕輕震動,似在回應。
第七日,蛇窟送來一箱骨屬藥材。
送東西的是新赤練。
它停在洞口,腦袋壓低,尾巴貼著地面,不敢亂動。
“蛇王說,仙姑修行或許用得上,蛇窟不敢私藏。”
灰耳圍著箱子繞了三圈,又用留影石照了一遍。
箱中沒有毒印,也沒有傳訊血線,只有骨藤、蛇蛻骨石和養骨藥材。
甦白只取了三株百年骨藤,又拿了兩塊蛇蛻骨石,余下的原封不動推回去。
新赤練愣住︰“甦爺,這……”
“告訴花斑蟒。”甦白語氣平靜,“守好蛇窟的靈脈,別拿供奉試探。”
新赤練臉色發白,連忙點頭︰“是,我一定帶到。”
它抱起箱子,轉身便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不少。
灰耳望著它的背影,咂了咂嘴︰“花斑蟒這回,怕是真不敢再動心思了。”
甦白沒有回應,只看向石腔。
白舒的道韻越發平穩,泉底那層沉寂便越讓他警惕。
第十日,石腔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咚。
聲音從水底傳出,七道道紋同時亮起。
紋路明滅不定,封印殘殼表面浮出幾條死線,轉瞬又沉了下去。
洞中眾妖全都僵在原地。
甦白瞳孔收緊,道紋真眼穿過水層,直落泉底。
沉泥之下,尸仙遺蛻殘骨仍埋在那里。
骨節被泥沙壓住,只露出半截前肢。
那根骨指灰黑干枯,骨面殘著威壓。
白舒的道韻,已經踫到它了。
尸仙遺蛻沉寂多年,沒有被牽起,也沒有被歸化,只是動了一下。
泥沙緩緩散開。
一截骨指從泉底抬起,隔著水層與封印殘殼,輕輕踫上白舒外放的道韻。
石腔內,白舒周身金紋盡數亮透,靈府中的月華加快轉動。
懸在她身邊的骨片齊齊低伏。
洞外,灰耳爪子發涼。
斷尾拔出短刀,玄真攥緊佛珠。
甦白沒有動。
他盯著那根抬起的骨指,翅尖緩緩收緊。
萬骨歸宗,終于踫到了真正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