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灵泉洞窟的玉台前坐满了人。
白舒坐在正中,伪化形的白衣平整无痕,袖口下的一百零八道金纹始终流转。
苏白的神魂化身停在她右侧,身前悬着完整的白虎岭地脉图。
断尾坐在左边,巡防短刀横于膝上。
灰耳抱着一摞木片,月牙守着传讯石,玄真缓缓捻动佛珠。
花斑蟒盘在最外侧,连新赤练都没有带进洞来。
洞内还空着两个位置。
一个留给西部石窟的蝠王,一个留给北部枯木林的槐隐。
它们都没来。
苏白也没派人去请。
蝠王欠灵泉一条命,答应过外敌攻山时,石窟不会袖手旁观。
尸渊尚未真正动手,这份人情不能替它提前做主。
槐隐和灵泉有互不侵犯、共享预警的约定。
它愿守北部,不代表必须替灵泉拼命。
白虎岭的规矩能让众妖坐到一张桌上,却不能把谁都逼成可随意驱使的工具。
灰耳盯着那两个空位,小声问:“它们要是不来呢?”
“那便按它们不来准备。”苏白开口。
断尾抬起头,沉声道:“尸渊的前锋已经越过南岭,钉下六十四枚尸钉,离中部水口只剩七里。”
苏白抬手,地脉图上亮起数十个黑点。
“敌方主力还在南坡外,前锋负责探路。”
“尸车行得不快,三具五百年尸王也未离开主阵。”
玄真停下佛珠,问道:“他们为何不直攻灵泉?”
“尸渊行事谨慎。”苏白道。
“他清楚尸老败在这里,也清楚白舒能借地脉压制尸气,因此先用尸钉改地势。”
花斑蟒听到这里,眼皮抽了一下。
“等阴场连成一片,蛇窟的水脉也会被尸气倒灌。”
“不错。”苏白道。
“他不只想打一场,他想把整座白虎岭改成适合炼尸宗落脚的尸场。”
夺经卷、抓白舒、取灵泉,都是摆在明面上的目标。
尸钉一旦铺开,炼尸宗便能以白虎岭为跳板,侵入周边山脉,把此地变成养尸根基。
尸渊带着整支宗门压来,赌的便是白虎岭各方各有盘算,没人愿为灵泉拼命。
他错在没看清,白虎岭这半年里已经立起了自己的规矩。
苏白将地脉图向前一送。
“硬拼便是送死,谁都别存侥幸。”
断尾抿紧嘴,花斑蟒垂下蛇首,月牙抱着传讯石,没有出声。
“白虎岭是我们的地盘。”苏白继续道。
“地下三千丈有主脉、死脉、旧矿道、石谷,还有他们看不见的暗道。”
地脉图上浮起数条颜色各异的路线。
红线是灵泉主脉,蓝线是石谷新接的细脉,灰线是废矿道与旧尸道,褐线则是槐隐根须延伸的区域。
南面尸钉钉出的阴场正在扩张,却被原有地脉分割成数段。
尸渊想把白虎岭变成自己的战场,先得让整座山的地气听他调度。
这恰好是苏白和白舒不会让出的东西。
“他们远道而来,不熟山路,不熟水口,更不清楚哪些地方能走,哪些地方进去便出不来。”苏白道。
灰耳先抬起了头。
“咱们有鼠道。”
“有。”苏白点头。
“蛇窟底下还有几条裂缝。”花斑蟒接话。
“有。”
“北边枯林的根须能传消息。”玄真道。
“也有。”
断尾抬起头,明白了苏白的意思。
白虎岭缺的从来不是敢拼命的人。
真正握在他们手里的,是每条山路、每个水口,以及每处能让尸气滞留的死角。
炼尸宗人多、尸王多、阵法齐备,却把整支人马带进了不熟悉的山中。
“第一步。”苏白指向南面前锋。
“不碰主力,先让尸钉白钉。”
灰耳立刻凑近地脉图。
“怎么拔?”
“你的人不去拔。”苏白道。
“记下位置。”
“等阴场连到第七段,通知月牙,从石谷压一道月华进南支脉。”
月牙愣了愣。
“我压得住吗?”
“不是让你硬压。”苏白道。
“尸钉靠阴气扎根。”
“月华不必太多,只要让它们根部的尸气滞住半拍。”
白舒已经听出了后面的安排。
“我去拔。”
“你不能去南边。”苏白摇头。
“尸渊想逼你出手,他会盯着你的动向。”
白舒的目光落在地脉图上。
“那谁去?”
苏白抬手一点,中部一段废矿道亮了起来。
“让尸钉自己断。”
前几日探查矿核时,他已重新摸清南部地下的旧矿层。
那里有数条受浊气侵蚀的废脉,平日不能轻动。
一旦引开,便能将尸钉吸来的阴气尽数拖入死矿坑。
尸渊把尸钉当作阵脚,苏白便借尸钉替白虎岭引走阴气。
花斑蟒听完,蛇躯缓缓收紧。
苏白不急着正面斩尸王,先动的却是炼尸宗最根本的阵势。
“第二步。”苏白的手指移向尸车。
“断尾,你的巡防队不守边界,守中部岔路。”
断尾皱起眉。
“尸车到不了中部,他们得先过南坡。”
“所以只堵一条路,留两条给他们。”苏白道。
断尾眼中有了明悟。
“把他们赶进矿道?”
“赶进去。”苏白点头。
“别让他们察觉是被赶,要让他们觉得那边地势稳,尸气也足。”
灰耳翻出几块木片。
“鼠群能堵住南坡几处水口,再从矿道放些阴风。”
“他们会以为那里藏着死脉,适合养尸。”
“去办。”苏白道。
“第三步。”他看向玄真。
“药洞和灵泉入口的佛珠印记,全部换成明阵。”
玄真手中佛珠一顿。
“明阵?”
“让他们看见。”苏白道。
“尸渊越觉得灵泉防备森严,越会认定此处藏着真正的阵眼。”
“那会把人引过来。”
“我们原本就要让他来。”
敌军人多,白虎岭无法处处硬守。
真正的打法,是让尸渊沿着他们备好的路走,将尸王、弟子和尸渊本人逐步引入能够斩断依仗的地方。
白舒看着地脉图,开口问:“那我守哪里?”
洞中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是白虎岭手中最强的底牌,也是尸渊最想夺走的人。
苏白沉默片刻,才道:“你守灵泉,却不守洞口。”
白舒眸光微动。
“守泉底?”
“守他们最不愿让你碰的东西。”苏白抬手,十六具尸王虚影浮在图上。
“尸王的骨。”
白舒如今的御骨尚未入门,正面夺取尸王控制权,风险太大。
可炼尸宗将尸王带入白虎岭,本就是把一批外骨送进她的地盘。
灵泉、地脉、封印残壳与万骨归宗,能将她的骨意推至顶点。
她不必一开始便夺。
只需等尸王进入主脉范围,等苏白替她撕开尸渊主印的一道缺口。
到那时,尸王归谁驱使,未必还由尸渊说了算。
白舒没有追问自己能否做到,只抬手按住胸前金纹。
“我等你的信号。”
苏白点头,转向花斑蟒。
“蛇窟封住东部支脉,不许尸气绕到后方。”
“新赤练带小蛇守裂口,你跟我去南边看尸钉。”
花斑蟒身子一僵。
“我?”
“你熟悉地下阴湿地势,也不愿尸气污了蛇窟。”苏白道。
“这次守住,蛇窟才能留下。”
花斑蟒低下头,过了片刻,才重新抬起蛇首。
“我去。”
断尾起身,将短刀别回腰间。
“俺也去安排岔路。”
灰耳抱起木片,已经朝洞口跑去。
月牙提起传讯石,玄真收起佛珠与符纸。
先前压在洞中的沉闷没有散去,只是被一道道命令切开,众人各自奔向该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