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子夜，白舒准时动身。
从停歇区往北走了两里，荒地尽头是一片低洼沼泽。
沼泽上空常年漂着一层黄褐色的浓雾，腥甜的味道浓得糊鼻子，吸一口嗓子眼儿发痒。
普通人走进去，三息之内皮肤起泡。
苏白在白舒袖中传念：“毒雾是天然门槛。”
“修为不够的妖和人进不去。”
“妖市立足数百年不被剿灭，这是原因之一。”
白舒站在毒雾边缘，没急着进去。
她等着。
子夜一到，沼泽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钟响。
钟声落下，毒雾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露出一条两丈宽的碎石路。
碎石路两侧的毒雾翻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两边。
路尽头，隐约可见一扇用兽骨搭成的拱门。
白舒迈步走上碎石路。
她身后，陆续有七八个身影从停歇区的帐篷里钻出来，跟着踏上这条路。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到眼睛，或者面纱盖到下巴。
白舒走在最前面，月白长袍在这群灰扑扑的身影里扎眼得很。
她没有遮掩自己。
苏白让她这么做的。
走了约百丈，兽骨拱门近在眼前。
拱门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五短身材的矮胖子，穿着一件油光发亮的黑皮背心，脸上戴着半张铁面具，只露出下巴和嘴。
另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高个子，披着灰袍，双手拢在袖中，看不清面目。
矮胖子是守门人。
白舒走到拱门前三步的位置，停住。
矮胖子抬起头，铁面具后面的眼珠子上下扫了白舒一遍。
“生面孔。”他的声音沙哑，从面具底下闷出来。
“入场费，二十块中品灵石，或等值物品。”
白舒没动。
矮胖子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先交钱，后进门。”
“规矩不能坏。”
白舒依然没动。
矮胖子的耐心只维持了三息。
他另一只手往身后一招，拱门两侧的毒雾涌动了一下，两股黄褐色的气流从门柱上分离出来，卷向白舒的脚边。
“不交钱也行。”矮胖子的嘴角往下撇。
“那就先过一关。”
“这毒雾能扛住，也算你有进门的资格。”
这是试探。
苏白在袖中传念：“亮牌子。”
白舒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攥在指间的那枚青白色令牌。
令牌上七重阵纹亮起，一股清正浩大的道韵气息从令牌表面扩散开来。
道韵碰到卷来的毒雾，毒雾当即退散。
两股黄褐色的气流被震回了门柱上，贴着兽骨蜷缩成一团，再不敢靠近。
矮胖子的下巴肉抖了一下。
他看清了令牌正面的道字，看清了背面七重阵纹的光泽，也感受到了那股道韵的来源。
天机道宗。
内门令。
矮胖子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整个人的姿态矮了三分。
“这位道友，小的眼拙了。”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恭敬。
“天机道宗的贵客，免入场费。”
旁边那个竹竿高个子也动了，从袖中抽出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白舒收起令牌，迈步走过拱门。
矮胖子在她身后补了一句：“市内只有一条铁律，进市不问来历，离市不准追杀。”
“道友记住这一条就行。”
白舒没回头。
穿过兽骨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地方原本应该是一个天然溶洞，被人为扩建过，顶部嵌着数百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发出昏黄的光。
洞内密密麻麻排列着上百个摊位，有搭棚子的，有支帐篷的，有直接在地上铺一张兽皮的。
人、妖、鬼、散修混在一起，什么面孔都有。
空气里的味道很杂。
药材的苦，兽血的腥，灵石的清，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甜。
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吵嚷、偶尔传来的低吼和惨叫，全部搅在一起。
白舒走进这片混乱之中，脊背挺得笔直。
苏白在袖中持续传念：“三点钟方向第四排，有一个情报档口，蛛娘的地盘。”
“那是我们的目标。”
“现在不急。”
“先逛一圈，看看谁在盯我们。”
白舒沿着主通道慢慢往前走。
她经过一个卖妖丹的摊位，摊主用白布铺底，上面摆着十几颗大小不一的妖丹，颜色从暗红到漆黑不等。
她经过一个修补法器的铺子，一个独臂老头正用锤子敲打一柄断剑，火星四溅。
她经过一个用铁笼圈着三只活兽的角落，铁笼里传来低沉的呜咽。
没人拦她。
甚至没人正面看她。
苏白的道纹真眼在袖中运转着，他看到了白舒看不到的东西。
“左后方第三个摊位的帐篷里，有人在用感知术扫你。”
“前方拐角处那个卖骨器的老妖，眼珠子跟着你转了三次。”
“右侧暗道里蹲着一个，气息藏得深，至少四百年修为。”
三道关注，三个方向。
白舒的步伐没变，呼吸没乱，连视线都没有偏移。
苏白说过，在这种地方，谁先露出在意的样子，谁就先矮一头。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主通道，拐进了一条稍窄的侧巷。
侧巷里摊位少了些，卖的东西明显贵了一个档次。
有人在卖封存完好的妖王精血，有人在卖刻着古阵的碎玉片，还有一个摊位上摆着三柄散着寒气的短刀，刀身上隐约能看见哭脸纹。
白舒从容走过，一个都没停。
苏白在袖中继续传念：“那三道注意力跟上来了。”
“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们在观察。”
白舒的嘴唇微动，用只有苏白能接收到的意识回应：“观察什么？”
“观察你是不是真的天机道宗。”苏白说。
“令牌能唬住守门人，市里头有见过世面的老东西。”
“他们在看你的举止、步伐、气息运转方式，看有没有破绽。”
白舒明白了。
她调整了呼吸的节奏，让体内金纹的灵力流转更加内敛。
在外人的感知里，她就是一个实力深不可测、刻意收敛锋芒的年轻女修。
这恰恰是大宗门真传弟子该有的样子——不炫耀，不遮掩，不在意周围的目光。
白舒转回主通道的时候，身后那三道关注松了。
不是消失了，是从锁定变成了远距离的旁观。
苏白传来一个字：“过了。”
白舒继续走，在一个卖热汤的摊位前停了一瞬，然后找了一个靠墙的空位坐下来，闭上眼睛。
从外面看，就是一个大宗门弟子赶路累了，找了个地方歇脚。
实际上，她在等。
等明天的拍卖开始。
也等那个抓住乌七脖子的人露面，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苏白在她袖中调整了姿势，苍蝇的翅膀合拢。
“今晚先到这儿。”
“休息的时候我替你盯着。”
白舒没睁眼，意识里回了一个字：“好。”
溶洞深处的夜明珠在头顶发着昏黄的光，永远不会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