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在妖市里走了一整圈，最後回到甦白標記的位置——三點鐘方向第四排，側巷盡頭。
一面蛛絲編織的簾子掛在岩壁凹陷處，簾後透出暗紅色的光。
情報檔口。
蛛娘的地盤。
白舒在簾子前停了三息，沒有動。
甦白在袖中傳念︰“蛛娘這個檔口在妖市里開了至少八十年。灰耳的線人說過，她不站任何一方，只認錢。出價夠高，什麼消息都賣。出價不夠，連門都不讓進。”
白舒正要開口，簾子後面傳來一個慵懶的聲音。
“外面站著的，是天機道宗的貴客吧？”
女聲，尾音帶著一股黏膩的甜。
白舒沒有回答，抬手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簾子後面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
岩壁被蛛絲裹成了一個半球形的巢穴，暗紅色的光源來自頂部懸著的三顆火紅色妖石。
正中央擺著一張石桌，桌後坐著一個女人。
說是女人也不太準確。
上半身是人形，面容艷麗，一頭銀白長發披散在肩頭。
下半身隱沒在桌面以下的黑暗里，隱約能看見節肢在輕微起伏。
蛛娘。
半人半蛛。
她雙手交疊在桌上，十根手指又細又長，指尖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坐。”
蛛娘抬了抬下巴，示意石桌對面的矮凳。
白舒坐下。
蛛娘的目光從白舒臉上滑到袖口，又滑到手腕，最後回到她臉上。
“妖市里已經傳開了。”
蛛娘慢悠悠地說。
“一個能讓萬骨低頭的白衣真傳，帶著天機道宗的令牌進來了。”
“姑娘好大的排場。”
白舒沒接話。
蛛娘笑了一下，笑容從嘴角彎到眼尾。
“不愛說話？沒關系。”
“在我這兒，錢比嘴管用。”
她把手往桌面上一拍。
“說吧，想買什麼消息。”
甦白在袖中傳念︰“按我們說好的來。先報價，再出貨。”
白舒開口了。
“我要一條消息。”
她說。
“關于一塊叫做玄骨殘篇線索牌的東西。”
蛛娘的笑容停了一瞬。
很快又笑了回來，指尖敲桌面的節奏卻變了。
“哦？那塊牌子啊。”
蛛娘往後靠了靠，銀白長發垂在椅背上。
“那可不便宜。”
白舒等著她開價。
蛛娘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個圈。
“一千塊中品靈石。”
天價。
一千塊中品靈石在北地足夠買下一座小山頭。
甦白在袖中傳念︰“她在試你。不可能這麼貴。出價越離譜，說明她對你越好奇。”
白舒沒有還價，也沒有表現出吃驚。
她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石桌上。
一株靈草。
睫葉翠綠，根須潔白，整株植物散發著極其純淨的靈氣，連一絲雜質都沒有。
這是白虎嶺靈泉水澆灌出來的極品靈草。
甦白在出發之前就讓斷尾備好了三株。
靈草落在桌面上，蛛娘的動作停了。
她的瞳孔收了一下。
她身為情報販子，見過無數奇珍異寶，但這株靈草的純度超出了她的經驗範圍。
“這是……”
蛛娘伸出手指，在靈草上方寸許的地方懸停，沒有踫。
靈草散發的氣息太干淨了，干淨得在這個腥甜的妖市里格格不入。
“好東西。”
蛛娘終于說了三個字。
她收回手指，抬頭看著白舒，眼神變了。
之前是生意人打量顧客，現在是行家看行家。
“這株靈草的純度，我只在極北的清虛洞天見過類似的。”
蛛娘的語速放慢了。
“姑娘能拿出這種東西，要麼是大宗門的核心弟子，要麼就是守著一處極品靈脈。”
白舒沒有回應她的試探。
“夠不夠？”
白舒只問了這一句。
蛛娘盯著靈草看了五息，然後笑了。
這次的笑容里沒了生意人的虛假，多了幾分真誠的贊賞。
“夠了。”
她把靈草收進桌下，動作極快。
“你想知道那塊玄骨殘篇線索牌的事，我如實告訴你。”
蛛娘的銀發從肩頭滑落，她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半分。
“那塊牌子兩天前被人匿名寄售到妖市的拍賣行。”
“底價五百中品靈石，拍賣時間是後天子夜。”
“牌子上刻著一段殘缺的骨道經文，據鑒定是某種上古功法的碎片。”
白舒點頭，示意她繼續。
“但這不是重點。”
蛛娘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三下。
“重點是，我查過寄售者的來路。”
她的聲音更低了。
“寄售那塊牌子的人，用了三層假身份。”
“我扒開前兩層，第三層查不動了。”
“但我在第二層的偽裝里，發現了一個氣息痕跡。”
蛛娘抬起頭，直視白舒的眼楮。
“那個氣息，跟你身上的骨道紋路，是同源的。”
白舒的手指微微收緊。
“同源？”
她的聲音平靜，甦白在袖中卻听出了底下的緊繃。
“沒錯。”
蛛娘說。
“你身上的功法，和那塊牌子上的經文，還有寄售者身上殘留的氣息，三者出自同一個體系。”
“這意味著什麼，姑娘應該比我清楚。”
白舒沒接話。
甦白在她腦中飛速分析。
同源氣息，和《玄骨德經》同源，和五行山黑石同源，和泉底黑骨同源。
那個一直在暗處布局的人，把一塊帶有同源氣息的牌子送進了妖市拍賣。
這是在釣魚。
釣的就是修煉了《玄骨德經》的人。
釣的就是白舒。
甦白傳念︰“問她還有沒有別的。”
白舒開口︰“還有呢？”
蛛娘笑了一下，搖頭。
“一株靈草只值一條消息。”
“你想要更多，就再拿東西來換。”
白舒沒有再出價。
她站起身，轉身要走。
蛛娘卻叫住了她。
“等一下。”
白舒停步。
蛛娘從桌下抽出一截蛛絲，在指尖繞了兩圈，然後松手。
蛛絲在空中飄了一瞬，落在白舒的肩頭。
“送你一條免費的。”
蛛娘說。
“權當交個朋友。”
白舒轉過身看著她。
蛛娘湊到白舒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听見。
“西南方向八百里，有一處叫千燈冢的古墓。”
“三個月前，有人在墓里點亮了一盞骨燈。”
“那盞燈的紋路，跟你手腕上的一模一樣。”
白舒沒有動。
蛛娘往後退了一步，笑容恢復了生意人的模樣。
“還有一件事。”
蛛娘的聲音回到了正常音量。
“千燈冢里面現在住著一個人。”
白舒等著。
蛛娘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符號，那符號的形狀，是一根尸釘。
“煉尸宗的人。”
蛛娘說。
“不是弟子，是長老。”
白舒听到這三個字的時候，袖中的傳訊石輕輕震了一下。
甦白的聲音在她意識里響起，語氣平靜得過分。
“千燈冢。煉尸宗長老。和你同源的骨燈。”
他頓了一息。
“這不是巧合。有人在千燈冢里等著你去。”
白舒轉身掀簾走出了蛛娘的巢穴。
妖市昏黃的燈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嘈雜的人聲涌回耳朵。
她的手收在袖中，指尖捏著那塊從廢料攤上買來的沾血布片。
白虎嶺散妖的舊標記，煉尸宗長老，千燈冢里同源的骨燈。
這些事情之間的線，正在一根一根地連起來。
甦白在她袖中說了最後一句話︰“回去之後，先處理那塊拍賣牌子的事。千燈冢的局，不急。”
白舒沒有回應，腳步卻已經轉向了妖市的出口方向。
走了三步，她停住。
側巷的陰影里，一個瘦小的黑色身影縮在牆角，翅膀夾得緊緊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掐痕。
是烏七。
它還活著。
只是看見白舒的時候，整只鳥都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