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讯送到白舒手中时,她正在灵泉洞窟外与玄真讨论药洞的扩建计划。
白舒展开兽皮,扫了一眼,眉头拧起。
苏白的化身从她袖中飘出。
“顾家的人动手了。”
玄真双手合十。
“施主,可有对策?”
苏白道:“他们查月华草的来源,说明白虎岭已经进入视线。”
“但现在不是和顾家正面冲突的时候。”
白舒问:“那怎么办?”
苏白沉默三息。
“去千灯冢。”
白舒微怔。
苏白继续道:“蛛娘传来消息,千灯冢会在三天后的月蚀之夜彻底开启。”
“顾家眼下只是在查月华草来源,还没盯死白虎岭。一旦他们确认位置,就会派更强的人来。”
“这三天,是最后的窗口。”
“你必须在顾家彻底盯上白虎岭之前,拿到《玄骨德经》的传承。”
“否则,等顾家腾出手,白虎岭挡不住。”
白舒点头。
“我去。”
苏白看向玄真。
“玄真,你跟着一起。千灯冢里全是骨道遗迹,白舒需要你的佛光护身。”
玄真合十。
“贫僧遵命。”
苏白传念给灰耳。
“把断尾叫来。”
半个时辰后,灵泉洞窟内,断尾、灰耳、玄真和白舒齐聚。
苏白的化身站在白舒肩头,目光扫过所有妖。
“我要带白舒、玄真和断尾去千灯冢。”
“灰耳,白虎岭交给你。”
灰耳浑身一震。
“先生,我……”
苏白打断它。
“听风楼是你的,巡防队归你调度,尸王也归你管。”
“我不在的这几天,白虎岭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通过传讯石联系我。”
“花斑蟒负责运输,月牙负责药洞,新赤练盯东部。”
“蝠王和槐隐那边,你派鼠妖传讯,告诉他们白虎岭近期有要事,让他们守好各自的边界。”
灰耳咽了口唾沫,爪子攥紧传讯石。
“先生放心,白虎岭交给我,绝不会出事。”
苏白点头。
当天夜里,白舒、玄真和断尾悄然离开白虎岭。
苏白的化身藏在白舒袖中,道纹真眼全程开启,监控周围三百里。
三人沿着乌七提供的路线,避开所有官道和妖市主道,直奔千灯冢。
月蚀之夜的前一天,他们抵达一片荒芜的山谷外围。
断尾停下脚步,虎目扫视四周。
“这里就是千灯冢?”
玄真手持锡杖,眉间压着一层阴翳。
“极重的死气。”
白舒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山谷深处。
苏白的化身飘出袖口,道纹真眼睁大。
“有人在跟踪我们。”
断尾转身,虎爪探出。
苏白道:“别动手,是蝠王的人。”
断尾一愣。
“西部石窟派了一只小蝠妖,从我们离开白虎岭就跟着。”
白舒皱眉。
“蝠王想干什么?”
苏白摇头。
“不确定。他想知道我们去千灯冢做什么。不用管,继续走。”
断尾压下杀意,跟在白舒身后。
三人继续向山谷深处前进。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
一股腐朽的甜腥味从地下渗出来,每吸一口气,舌根都发涩。
地面上开始出现大量残缺的白骨,兽骨、妖骨混在泥沙里,被踩上去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玄真低声诵经,佛光从锡杖上散出,裹住三人。
白舒停下脚步。
苏白的化身飘到她肩头。
“怎么了?”
白舒低头看向地面。
“这些骨头……在动。”
断尾和玄真同时低头。
地面上的白骨正在颤动,幅度极微,却肉眼可辨。
碎裂的肋骨、半截兽牙,都在泥土中轻轻磕响。
苏白的道纹真眼扫过地面。
三息后,他开口。
“这些骨头感应到了白舒身上的金纹。它们在呼应。”
白舒的手腕上,一百零八道金纹中靠近指尖的一道透出微光。
地面上的白骨颤动得更剧烈了。
泥沙簌簌滑落,几根碎骨从土里探出半截。
玄真低声道:“施主,千灯冢怕是在等你。”
白舒抬起头,望向山谷最深处。
迷雾中,无数幽蓝色的光点悬浮不定,密密层层,远看去是一片冷焰的海。
苏白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准备好了吗?”
白舒点头。
“走。”
三人踏入迷雾。
丧钟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一声。
两声。
三声。
每一声落下,胸腔里的心跳都被带偏半拍。
断尾浑身毛发倒竖,玄真锡杖上的佛光颤了颤。
白舒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
迷雾散开的瞬间,三人看到了千灯冢的全貌。
白骨堆砌成山。
层层叠叠,高逾十丈。
山顶矗立着一座墓门,门扇以整块黑石凿成,上面的纹路被岁月磨得发亮。
墓门紧闭,门前立着两尊石雕。
石雕风化过半,轮廓残破,依稀能辨出骨兽的形状——长脊、利爪、空洞的眼眶。
苏白的道纹真眼扫过石雕,神念一凝。
“这两尊石雕是活的。”
断尾后退半步,虎爪扣入掌心。
玄真握紧锡杖。
白舒没有动,目光落在墓门上。
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呈螺旋状,从门缝中心向外层层铺开。
纹路交汇处还残留着极淡的金色痕迹。
白舒抬起手,掌心的金纹自行亮起。
墓门上的纹路随之浮出微光。
光芒越来越亮,螺旋纹中的金色痕迹也跟着跳动起来。
墓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向两侧打开。
石屑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门后是一条漆黑的通道。
通道两侧,数百盏幽蓝色的骨灯同时点燃。
灯芯是嵌在骨节中的磷火,燃烧时没有温度,照出来的光把所有东西都染成冷蓝色。
白舒迈步走进通道。
断尾和玄真紧随其后。
苏白的化身飘在白舒肩头,道纹真眼盯着通道深处。
通道尽头,是一座石室。
石室比预想的更大。
穹顶高悬,目测二十丈有余。
中央摆放着一具白骨棺椁,棺身光洁,没有腐朽的痕迹。
棺椁周围,密密麻麻地堆满了骨片、骨简和兽骨。
有的摞成柱状,有的散落一地,数量多得无从计数。
白舒刚踏入石室,所有骨片同时颤动起来。
声音汇在一起,是一种低频的嗡鸣,从地面传上来,脚底发麻。
玄真低声诵经,佛光护住三人。
断尾绷着身体,四肢微蹲,随时准备出手。
白舒走到棺椁前,伸出手。
指尖碰到棺椁的瞬间,棺盖自动滑开。
没有机关声,没有灵力波动。
棺椁内没有尸骸。
只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玉骨残片,静静躺在棺底正中。
残片上刻满了金色纹路,密集得几乎看不到骨质本身的颜色。
白舒拿起残片。
金纹亮起的同时,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灌入她的识海。
白舒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
苏白的化身飘到她身前。
“白舒,撑住。”
白舒的骨蕴灵府中,一百零八道金纹开始震动,排列方式崩散又重组,形成一个全新的螺旋结构。
这是《玄骨德经》中篇的核心功法。
御骨之术的完整版本。
白舒的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画面涌来。上古骨道修士操控万骨,镇压妖兽。
骨修以骨为基,以德为魂,修成玉骨不灭身。
画面中的修士,身上刻满了金色纹路,与白舒身上的一百零八道金纹一模一样。
白舒睁开眼。
她的手掌上,多出了一道新的金纹。
第一百零九道。
苏白的道纹真眼扫过白舒,神念一震。
“你突破了?”
白舒点头。
“中篇已经入门。”
“御骨之术,我会了。”
苏白刚要开口,道纹真眼中忽然捕捉到异常。
“有人来了。”
断尾转身,虎目盯住通道入口。
通道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碎骨上的脆响一声接一声。
三息后,一道灰袍身影冲进石室。
来人是一名中年修士,面相干瘦,颧骨高耸,腰间挂着一块刻有“顾”字的铜牌。
天机骨城顾家的人。
中年修士看到白舒时,瞳孔收缩。
他的目光落在白舒手中的玉骨残片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变粗。
“玄骨残片?!”
白舒将残片收入怀中。
中年修士脸色沉下来。
“交出残片,饶你不死。”
断尾冷笑,虎爪扣入地面石板,五道划痕。
“就凭你?”
中年修士没有回答。他抬手一挥。
通道外,又冲进三道身影。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顾家的铜牌。
玄真握紧锡杖,佛光从掌心涌出,将三人笼住。
“施主,今日恐怕走不了了。”
白舒看着六名顾家修士,手腕上的金纹一道接一道浮现,直至第一百零九道全部亮起。
光从骨缝里透出来,将她半边脸照得发白。
苏白的化身飘到她肩头。
“别怕。”
“试试你刚学会的东西。”
白舒吐出一口气,右手向前一挥。
石室中,所有堆积的骨片、骨简和兽骨同时脱离地面。
它们在半空中旋转加速,彼此碰撞发出密集的脆响,绞成一道白色风暴,碎屑打在穹顶上,石粉簌簌落下。
中年修士瞳孔收缩,退了半步。
“御骨之术?!”
他双手结印,一面三尺灵盾从袖中弹出,横在身前。
盾面泛起水纹,灵力嗡嗡作响。
其余五名修士也各自祭出法器,护住要害。
白舒手掌翻转,向下一压。
骨刃风暴整体坠落,砸在灵盾上。
盾面的水纹瞬间绷紧,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碎骨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中年修士双臂发颤,脚下石板被压出蛛网状裂缝,牙关咬得咯咯响,勉强撑住盾面不碎。
五名修士趁这间隙散开,从两翼包抄。
白舒眼底的金光跳了一下,右手五指收拢。
散开的骨刃在半空中骤然变向,分成五股,各自追着一名修士扎过去。
骨刃贴着空气划出尖啸。
五人脸色变了,法器挡在胸前。
两人的护体灵罩被骨刃击穿,碎片飞溅,血从肩头和手臂上渗出来,衣袍染红一片。
另外三人也被逼退数步,脚跟在地面拖出白痕。
中年修士额角有汗滑下来。
他盯着白舒,喉咙滚动了两下。
御骨之术已经入了门。
这种操控精度,不是刚得到传承的人该有的。
“撤!”
六人转身就跑。
中年修士收起灵盾,带头冲入通道,脚步声急促而凌乱,踩碎了沿途的骨灯架。
白舒收回手,金纹的光一层层隐去。
半空中的骨刃失去牵引,纷纷坠地,落了一室碎响。
断尾看着通道尽头消失的灰袍背影,鼻腔里喷出一声冷哼。
“就这?”
苏白的声音在白舒识海中响起。
“别大意。”
“顾家的人看见了残片,也看见了你的御骨之术。”
“下一次来的,不会是这种货色。”
白舒点头。
“现在怎么走?”
苏白没有立刻回答。
三息后,他的声音才传过来。
“先回白虎岭。”
“御骨之术你才刚入门,中篇的东西还没吃透。”
“在顾家动手之前,把它练熟。”
白舒转身,带着玄真和断尾离开石室。
玄真的佛光收拢回锡杖,断尾殿后,虎目始终盯着通道深处。
三人刚踏出通道口,脚下石砖还没踩稳,身后石室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墓门开了。
一盏血红色的骨灯从墓门后飘出来,灯芯的火焰不摇不晃,将整座石室染成暗红。
那红光从通道里涌出,舔上三人的后背。
苏白的道纹真眼骤然撑到最大。
他看见墓门后站着一道身影。
轮廓模糊,辨不清面目,全身裹着灰白色的尸气。
那股气息浓重,和听风楼情报中描述的黑袍人完全吻合。
苏白的神念传向白舒,语速极快。
“走。现在就走。”
白舒没有回头。
金纹在脚底亮起,她一手拽住玄真的袖子,一手按住断尾的肩,三人冲出通道。
身后,千灯冢的墓门轰然合拢,碎石从门缝中迸射出来,打在通道壁上弹飞。
血红色的骨灯灭了。
黑暗重新将千灯冢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