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在坡沿坐下。
坐的是一块斜石,石面上还沾着墓塌时溅上来的骨渣,硌手。
她把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摊在腿边。
风从西南来,卷着土腥,里头掺了点烧骨头的焦味。
坐了一会儿,她开口。
“苏白。”
“我在。”
“我要是连自己这副骨头都守不住。”
“还算不算白舒。”
她说完就不吭声了。
问得很平,尾音没抬起来。
苏白没用神念答她。
她的袖口动了一下。
一点白光从袖里飘出来,飘到她面前,慢慢撑开。
撑出一个人影。
月白长衫,眉眼干净,站在她跟前。
比平时淡得多。
淡到坡下的碎石,都能从他下摆透过来。
“你出来干什么。”白舒说,“这儿离灵泉一百二十里。”
“知道。”
“你撑不了半刻钟。”
“够了。”
苏白抬手伸过去,要碰她摊在腿边的那只手。
手指落下去。
穿过去了。
半截指头从她掌心穿出,搭在石头上。
他收回手,又伸一次。
还是穿过去。
第三次,他没再伸。
他把神魂往掌上收。
真眼先收了。
三百里的探查范围一撤,识海里空出一块。
空出来那点力量,全被他挪到右手上。
化身的下半身跟着变淡。
膝盖以下已经看不清,跟石头的影子搅在一处。
他的手却凝实了。
苏白伸出手,握住白舒的手。
握住了。
冰的。
指骨很硬,一节一节。
中间那节比旁边细,是她撑骨梁时抽走骨意留下的。
白舒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别这样。”
“我散了,会回你袖子里。”
“你的神魂前些天才补好。”
“补好了才敢这样。”苏白说,“你先听我说完。”
白舒不说话了。
“白舒,你听清楚。”
“有没有血肉,不重要。”
“你没有血肉的时候,接住了玄济大师留给你的经文。”
“你没有血肉的时候,从尸渊手里守住了白虎岭。”
“今天在墓里,你借两万斤骨,先把断尾送出坑口,又给玄真让出三寸路。”
“你自己断了一根手指。”
“这些事,很多有血有肉的人也做不到。”
白舒还看着别处。
“你是白舒。”苏白说,“这就够了。”
“而且,你带着我出来了。”
风又过一阵。
白舒转头看他。
他膝盖以下已经没了,腰间也开始透光,后头是黑沉沉的谷。
“你还有多久。”
“两百息。”
“够回去吗。”
“够回你袖子里。”
白舒的手在他掌里翻了个面。
她反握回去。
指骨扣住他的手,扣得很紧,紧到他好不容易凝出的那点实感都晃了晃。
“我不撑了。”她说。
“嗯。”
“你在这儿看着。”
白舒松开手,抬起两条手臂。
肩上、肘上、腰上的裂缝里,金光开始往里收。
伪化形的外壳一片片往下掉。
落下时没声音。
碰到石头,就化成粉。
月白长袍先垮下来。
接着是脖子。
接着是脸。
一副玉骨立在坡沿上。
骨上的金纹重新排开,一道道归回原位。
从外壳撤回来的骨意,重新填进骨缝。
原本只剩六十多道亮纹。
慢慢回到九十多道。
可回不满一百四十五道。
散出去的骨意,大半收了回来。
裂口被墓气磨穿,有九道金纹的骨意撒在路上,收不回来了。
“少了四十七道。”苏白说。
“回白虎岭养。”
“要养很久。”
“我知道。”
白舒抬起手,又看了眼掌心。
那道裂缝还在。
里头没有薄皮,也没有红色。
她把手放下。
“苏白。”
“嗯。”
“刚才那一下,我不是想当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白舒说,“我是怕。”
“我怕我哪天散了,你伸手也抓不住。”
苏白的化身已经淡到胸口。
他抬手,把那只还凝实的右手按在她额骨上。
停了两息。
“抓得住。”
“你要是散了,我就把散出去的骨头一颗颗捡回来。”
“你要是不散,我就一直在。”
白舒没说话。
她低下头,让那只手在额骨上多停了一会儿。
二十步外,断尾把耳朵压下去,装作看月亮。
玄真背对这边,低声念经。
苏白收回手。
“最后一件事。”
“说。”
真眼重新张开。
刚开就抖。
三百里的范围只撑出一百来里,边缘全是模糊的影子。
他把范围往回收,收到坡下那个两百丈的坑上。
坑底那点红光已经不见了。
可它走过的地方,留了东西。
苏白顺着地脉往西看。
尸气。
不是一团。
是一段一段的。
隔十里一段,每段四五丈长,贴着地脉主道的侧壁往前延。
“不对。”
“什么。”白舒问。
“它不是在跑。”
“它一路留尸气,每段间隔都一样。”
“这是在铺路标。”
白舒的骨指在石面上顿住。
“给谁铺。”
“不知道。”
“它铺到哪。”
真眼继续往西扫。
一百二十里外,地脉主道拐了个弯。
尸气跟着拐过去。
再往前,就是白虎岭南岭底下那条旧矿道。
“铺到我们家门口。”苏白说。
化身开始散。
肩膀先散,接着是脖子。
“它不着急。”只剩半张脸时,他说,“它在等后头的人跟上。”
光屑落回白舒袖中。
坡上只剩一副玉骨,和二十步外两个不敢靠近的家伙。
白舒站起来,把袖口理平。
她刚要叫断尾,断尾自己弹了起来。
虎妖四爪撑地,脊背绷成一条线,鼻子冲着谷外那片灰雾。
耳朵往后倒。
尾巴根的毛全竖了。
“主上。”
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颤。
“外头有尸气。”
“不是墓里那种。墓里的死了三千年,闷。”
“这股是活的,新的,还带血腥。”
白舒把玉骨上的金纹压暗一层。
“几个。”
断尾的鼻子在风里抽了三下。
“不止一个。”
“往少说,八个。”
“里头有两个特别沉,走路都压着地。”
白舒重新提起伪化形。
只提一层。
很薄,刚好遮住脖子那道裂缝。
金纹又压下两道,剩九十六道亮着。
“能不能不出去。”白舒问。
“不能。”苏白的神念从袖里传出来,“谷口只有一条路。”
“东边的崖有二十丈,玄真上不去。”
“绕南会撞上顾七那二十一个人。”
“那就走谷口。”
三个人往谷口挪。
挪到最后一道石梁后头,苏白让她停下。
真眼往外推。
推得费劲。
推到四百步外,才看清谷口。
两侧乱石堆里趴着六个人。
全穿黑衣,衣角压在石头下。
六个人手里都攥着东西。
三寸长,铁灰色,尾端开孔。
“封魂钉。”苏白说。
“三百根那批。”
“嗯。”
“每个人怀里都有六根。”
“路正中间还有两个。”
白舒从石梁的缝里看出去。
雾里立着两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