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石在灰耳掌心里跳了两下。
苏白的神念搭上去。
乌七这份密报不短。
这乌鸦精平时说话七拐八绕，写字倒老实，一条条列得清楚。
“念。”白舒说。
苏白顺着念。
“天机骨城，在西牛贺洲北部，离白虎岭一千七百里。”
“城里三样生意，骨道、阵道、傀儡道，全在顾家手里，传了不知多少代。北地七成傀儡出自那座城，散修用的养骨药，八成也是顾家的货。”
“城主叫顾崇。顾崇上头还有一位老祖，就是顾长青。”
灰耳听到这儿，爪子里的笔停了。
“顾长青是顾家老祖？他还亲自跑来堵界碑？”
“他没别的路。”苏白说，“骨蚀已经啃进他骨头里了。这事在顾家内部，怕也是不能提的。他亲自来，没人能替他传话。”
白舒的手指在袖里蜷了蜷。
“接着念。”
“顾家祖地在城西，外人不得入。祖地里藏着一本册子，叫《万骨录》。”
念到这四个字，白舒抬起头。
“乌七怎么查出来的？”
“他没查出来。”苏白说，“他是听出来的。”
苏白把乌七写的那一段照着念。
乌七在枯骨市蹲了六天，盯着一个替顾家跑腿的老鼠精。
这老鼠精每月给勘察司送一次名单，送完就去市里喝酒。
乌七灌了它三坛酒，什么都没问，只在旁边听。
老鼠精喝到第三坛，骂了一句。
这帮姓顾的，抄了三千年，还没抄完。
乌七问，抄什么。
老鼠精说，抄《万骨录》。
“《万骨录》里记什么？”白舒问。
“记上古骨修宗门。”苏白说，“记骨道法门。记传承最后落到了哪里。”
“记传承去哪儿了。”白舒把这句嚼了一遍。
“对。”苏白说，“所以顾家勘察司才在外头高价买骨道传人的线索。他们不只是找经，是在补册子。册子上有些名字后头空着一行，他们就往那一行里填。”
灰耳咽了口唾沫。
“那……我们主上也在那一行里？”
“现在还没有。”苏白说，“千灯冢那次，他们只看见金纹，没看清人是谁。所以顾长青才亲自堵在界碑外。他想补上那一行，得先确认是你。”
白舒没出声，泉水在洞里响了几下。
“苏白。”
“在。”
“把守灯人的话摆出来。”
苏白的神念收了收，一句句说出来。
“守灯人说，玄骨一脉三千年前被灭门。”
“他说，玄骨一脉能勘破骨头上的善恶账目。”
“他说你是骨上无债之身，死后记录被抹了。”
“他说有人提前三个月点灯，又在你回岭的路上埋灯数步。”
“他最后留了八个字，莫近天门，莫信故人。”
白舒听完，抬起左手，看着那截断掉的小指。
“三千年前灭门。”她说，“三千年前抄册子。”
“对上了。”苏白说，“乌七不知道自己查到了什么。他只是把老鼠精的酒话抄了回来。”
灰耳背上的毛全竖起来了。
“主上，那顾家就是当年……”
“不知道。”苏白打断他，“抄了三千年，只能说明他们从那时就在记。是他们动的手，还是他们看着别人动手、再记下一笔，现在还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也一样。”白舒说。
“不一样。”苏白说，“凶手和记账的，打法不同。”
白舒没接这句。
她看着掌心那点已经消掉的薄膜。
“玄真师父说，旧史不该翻开。”她说，“那册子就是旧史。”
“很可能。”苏白说，“他还说，别让你进顾家祖地。册子就在祖地。”
“他怕我进去看见册子。”
“或者，他怕册子看见你。”苏白说。
白舒手指顿在掌心上。
“什么意思？”
“我猜的，先不当真。”苏白说，“你原有一百四十五道金纹，如今只剩九十六道能亮。墓塌、断指留下的缺损，会被记进册子。顾家若有旧录，就能拿这些痕迹确认你的身份。”
“确认以后，就填进册子？”
“确认以后，你就是活证。”苏白说。
石头上的传讯石一点点暗下去。
白舒把它拿起来，在手里捏了一会儿。
“灰耳。”
“在！”
“乌七要什么？”
灰耳翻账册翻得极快，纸页刮得沙沙响。
“他要两瓶疗伤药，一斤灵米，还有……”他抬起头，“他要白虎岭一个正式名头。他说想挂听风楼的牌子。”
白舒看向袖口。
“给。”苏白说，“他这一趟值。”
“给。”白舒说，“但名头写外线。他进不了岭。”
灰耳记下。
“再传三条。”苏白说。
“主上您说。”
“第一，《万骨录》谁看守。顾家哪一房，几个人，什么修为。”
“第二，顾家近三十年，有谁调阅过骨修旧卷。名字、时间、调的是哪一卷。”
“第三。”苏白停了一下，“三十年前，顾家有没有人到过千灯冢一带。”
灰耳笔尖压住纸面，没往下走。
“主上是想查……玄济大师那四个月？”
“对。”苏白说，“他去了四个月，回来时鞋都磨破了。他一个人，未必进得去千灯冢外围那层局。那时候千灯冢是谁的地界，谁在那儿，都得查。”
灰耳把这三条抄了两遍，怕漏。
“灰耳，你自己还有一件事。”苏白说。
“您说。”
“北地所有通往天机骨城的商路，全筛一遍。”苏白说，“哪条走货多，哪条设了关，哪条有顾家的人验骨。花斑蟒那三条路先不用改，你先把顾家的路摸出来。”
“要多久？”
“一个月。”苏白说，“慢点没关系，别让人发现你在摸。”
灰耳合上账册，抱在怀里。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主上，顾长青还在界碑外。”
洞外天已经亮了。灵泉那边的水声传过来，一下，一下。
白舒往南边看了一眼。
“他在等顾七。”她说。
“顾七昨天撤了。”苏白说，“他会报古墓塌陷，坑底有尸煞，疑有尸王出世，无法下人。”
“顾长青会信？”
“他不信，也会先撤。”苏白说，“他的骨蚀等不起。顾七挖墓要三个月，他没这三个月。继续堵在白虎岭，也等不来墓里的东西。”
白舒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会儿才开口。
“苏白。”
“在。”
“我不去天机骨城。”
“现在不去。”苏白说，“我也没打算让你去。”
“我要养金纹。”白舒说，“九十六道太少。御骨第二层刚摸到边，借骨为兵那笔账还没算清。玄骨德经第三重那块玉简，我一个字都没敢碰。”
“对。”
“白虎岭还有两千多张嘴。”她说，“月华草的买主已经在打听来源。南岭那段尸气，四天后就到旧矿道口。”
“都对。”
“所以先稳住这里。”白舒说，“稳住了，再去查顾家。”
识海里静了一息。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苏白说。
“是我说的。”
“那就这么办。”苏白说，“你比半年前会算了。”
白舒把袖子拢了拢，遮住那截断指。
“断尾。”
虎妖从崖那边过来，右前爪落地时轻了半分。
“主上。”
“取一张兽皮地图。”
断尾去了。回来时手里那张兽皮还带着灰，抖一下，灰就往下掉。
花斑蟒画的三条运输路线都在上头，炭线弯弯绕绕，边角磨得起了毛。
白舒把地图铺在石头上，四角压了石子。
“苏白。”
“我来。”
道纹真眼在她识海里亮起。
白舒照着苏白报的方位，手指按在兽皮北边。
一千七百里。
线画过去，穿过枯骨市，穿过两道山口，落在北边一片空白上。
那片空白上什么都没有。
白舒催出一道金纹，指尖压下去。
兽皮焦了，冒起一股糊味，四个字留在上面。
天机骨城。
写完，她收回手。
“四个字。”她说。
“先记着。”苏白说，“记着别动。等你把手里的金纹养稳，等第三重法门摸清，等听风楼把那条路摸熟。”
“那时候我去。”白舒说。
“那时候我们去。”苏白说。
白舒把兽皮卷起来，交给灰耳。
灰耳抱着地图往废矿道跑，跑到一半又停下，回头喊。
“主上！这地图锁哪儿？”
“锁听风楼。”白舒说，“钥匙你自己拿。丢了，我拿你的骨头补账。”
灰耳脖子一缩，把地图往怀里又塞了塞。
玄真站在药洞门口，一只手按着脖子上的佛珠。
他看着南边。
“主上。”他说，“顾长青要是不撤呢？”
白舒没答。
她抬起左手，九十六道金纹一道道亮起来，从指根排到手腕。
“那就让他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