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十九,位置不算好。
摊子卡在主道拐角,背后就是排水沟,白天那股腥水味一直散不掉。
乌七拿抹布擦了三遍摊板,味还在。
“主上,要不换个摊。”
“不换。”
白舒把木盒一只只码好。
“拐角好,两边来人都看得见。”
摊子后立着一块小木牌。
月泉阁。
没有白虎岭三个字。
为了这场大市,白虎岭提前攒下两百株月华草。
首批八十株已经送到。
第二批八十株,十日后由花斑蟒走暗河送到雾隐外围,再交乌七接手。
剩下四十株压在暗拍前送来。
灰耳换了身破麻衣,在人堆里钻来钻去。
它不问价,只听。
听买家从哪来,问什么货,跟谁一道来的。
白舒坐在摊后。
苏白藏在她袖里,真眼压到三十里,只盯这条街。
第一天上午,卖了十一株。
下午来了个大买家。
“全包。”
来的是个胖乎乎的猪面妖商,身后跟着四个扛箱子的伙计。
他一挥手,箱子砸在地上,盖子掀开,灵石码得整整齐齐。
“月泉阁的货,我打听过。”
猪面妖商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堆。
“这八十株,我全要。一株五十块中品灵石,四千块,现结。”
摊子周围静了。
五十块。
比册价高了十二块。
乌七的眼珠子瞪圆了。
白舒指尖碰了下摊板。
袖中,苏白的声音沉下来。
“别卖。”
“为什么?”
“他一次全包,你后头就没货了。”
苏白说。
“他再把全市的月华草攥在手里,价想抬多高就抬多高。更要紧的是,你今天卖给他,明天老买家来,你拿什么交货?名声塌一次,就很难立回来。”
“那怎么说?”
“立规矩,当着人立。”
白舒抬起头。
“不卖。”
猪面妖商的笑僵在脸上。
“五十块还嫌少?”
“不是钱的事。”
白舒站起身,手按住摊板。
声音不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月泉阁的规矩,今天说一次,以后不改。”
“第一,每月只放固定数量。这场大市一共两百株,每天最多放二十株,谁来都一样。”
“第二,守约的先拿。跟月泉阁定过约的,按约供货,价不涨。临时来买的,排队。”
“第三,谁也不许查产地。查了,月泉阁永不交易。已经买过货的,往后也不卖。”
猪面妖商脸皮抽了一下。
“一个新商号,也敢跟我立规矩?”
“规矩不是跟你立的。”
白舒说。
“是跟所有人立的。”
人堆里有人笑出声。
一个瘸腿鼠妖挤到前头。
“这规矩我服。我一个小散户,一次只买两株。往年商会的摊子,根本轮不到我。”
它指了指摊板。
“月泉阁第二条,我记下了。”
猪面妖商站了一会儿,摆手叫人抬走箱子。
临走又回头看了白舒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火气,倒像在重算这笔账。
第二天,麻烦找上门了。
来的是个蛇族药贩。
青灰鳞片,脖子上一圈皮松松垮垮吊着,看着有四百年道行。
他不问价,抬手就把一张黄纸拍在摊板上。
“月华草是我的。”
摊前的人围过来。
那是一张契书。纸张发黄,边缘起毛,上头压着两枚印。
“三十年前,南岭月泉一带的药园,是我盘下来的。”
蛇族药贩嗓子又尖又亮,故意让远处的人也听清。
“月华草的种,是我的种。月泉阁从哪冒出来的?拿我的名头,卖我的货,这算什么?”
人堆里的话立刻杂了。
“三十年前的契?”
“月泉阁偷了种?”
“新商号来路本就不清,难说。”
乌七的羽毛竖起来,凑到白舒耳边压着嗓子说话。
“主上,我认得他。三年前炼尸宗在枯骨市收消息,中间跑腿的就是他。当时他还问过白虎岭灵泉在哪。”
白舒的手指停在摊板上。
袖中,道纹真眼已经落在契书上。
“新墨。”
苏白说。
“什么?”
“纸是旧纸,字写了不到十天。”
苏白说。
“印也是假的。旧印底子上刻的新纹,刻痕里的碎屑还没磨干净。”
“他为什么这么做?”
“不是为了抢货。”
苏白说。
“他是想把你的来路捅出来。你若急着自证,就得说药园在哪。他要的就是这个。”
白舒慢慢抬头。
三年过去,炼尸宗还在找白虎岭。
“灰耳。”
灰耳从人堆里钻出来,怀里抱着油布包。
“听风楼留的凭据,都在?”
“都在。”
灰耳一层层拆开油布。
“这三年月泉阁的每笔交易,都有买家的印、中人的签和日期。一共一百四十七笔。”
白舒接过账单,翻到最底下,抽出一张平铺在摊板上。
“各位看清。”
“这是三年前第一笔货。买家蛛娘,枯骨市暗铺。三十株月华草,一千五百块中品灵石。日子和印,都在这里。”
她又抽出一张。
“这也是三年前,在枯骨市卖出的三十株月华草。”
白舒抬头看着蛇族药贩。
“中人签的名字,姓青,叫青鳞。你的名字,在这里。”
摊前一下炸开。
青鳞的鳞片全竖了起来。
“胡说!”
“你三年前替人买过我的货,收过我的中人费。”
白舒把凭据推过去。
“你说月华草是你的。那你三年前,为什么还要找我买草?买自己的草,也得交中人费?”
青鳞张了张嘴。
“我……”
“还是说。”
白舒的声音沉下来。
“你三年前替炼尸宗来问路,问的不是货,是我的产地。今天,你还在问。”
人群里骂声四起。
“炼尸宗的中人?”
“怪不得敢拿假契。”
“市卫呢?假契也敢拿出来骗人?”
两个市卫挤了进来。
一个穿灰甲的犀角妖修,另一个提着验印盘。
验印盘往契书上一压,盘面泛出黑气。
犀角妖修看了一眼,抓起契书撕碎。
“伪契上市,扰乱行商。”
他挥了挥手。
“押金没收,摊位收回,人带走。”
青鳞被拖出去时还扭着头喊。
“月泉阁的货有问题!你们等着看!”
没人再理他。
人群散得很慢。
散开的过程里,摊板上多了几样东西。
一枚兽牙。
一块刻着寨名的木牌。
一小串铜环。
一个断角羊面妖走到最后,把兽牙往前推了推。
“南边石虎寨,三百二十口。”
它嗓子发闷。
“寨里挖阴石的死了十九个,都是矿毒。这牙是寨主信物,你收着。”
“什么意思?”
“长约。”
羊面妖说。
“每月二十株月华草,三副药液。价你定,我们不还。只求一件事,别断货。”
白舒收起兽牙,木牌和铜环也一并收进袖里。
苏白说了一句。
“这就是名声。”
“三年才换来一块牌子。”
“不止一块。”
苏白说。
“你今天让全市看见,月泉阁三年前的账还留着。以后谁想动你的来路,先得想想,他自己的旧账有没有落在你手里。”
白舒摸了摸手腕。
“乌七。”
“在。”
“去看看青鳞关在哪,谁会去看他。”
乌七拍着翅膀走了。
日头压下去,市里的骨柱一根根亮起来。
白舒正收着木盒。
一串铃声停在摊前。
不是风铃。
铃声很细,一响就往人耳朵里钻。
白舒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