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没有接话。
侧廊那边有了动静。
灰耳的鼠妖从廊柱后钻出来,把一张盖了印的黄纸塞进她手里。
纸上三行字,墨还没干。
第一行,灵石一千一百四十块中品。
第二行,商誉两千八百,算进了青铃那份南部六城商路契的七成折算。
最下面压着坐堂红印。
三千九百四十。
白舒把纸折好塞进袖里。
“能动的,就这些。”
“够了。”苏白在她识海里说。
“报三千三。”
“三千三买不下来。”
“我不是要买。”苏白说。
“这场里能叫到三千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你一开口,他就得往上抬。”
“他每抬一次,我就多看清他一层。”
白舒抬手。
主持人的槌尖离黑石台只剩半寸,又收回去了。
“月泉阁白掌柜,请报价。”
“三千三。”白舒说。
场里静了半息。
有人在后头低声骂了一句。
主持人报过价,眼睛又往西南角那片暗处扫。
黑袍人没等。
“三千六。”
他把手探进袍子,摸出一枚黑石筹推到台前。
石筹撞在托盘边上,响声发闷。
主持人拿起石筹看了两眼,脸色变了,立刻压印登记。
“筹上有纹。”苏白说,“坎位九转,刻在筹背。”
“这是什么?”
“矿路押筹。”苏白说,“能拿真矿路作押的,手里至少攥着一条矿脉。”
“这筹上的气,我认得。”
“三年前九钉死在南岭矿道口。你用八百根骨头把他钉进石壁,他身上散出来的封魂气,和这枚筹是一炉出来的。”
白舒膝上的手指停住。
“他和九钉是一伙的?”
“是一伙,不是一个人。”苏白说。
“九钉是执钉的,挖坑、埋钉、看守,做的都是脏活。这个不亲自动手。”
“他刚才推筹,手腕转了一下,转得很规矩。”
“那是传令的手。”
“传谁的令?”
“五行山。”苏白说,“黑石那一脉。”
白舒没再问。
主持人举槌,报三千六。
“报三千九。”苏白说。
“再往上,我就空了。”
“我知道你空了。”
“就是要让他知道,你已经见底,还敢往下跟。”
白舒抬手,第二次开口。
“三千九。”
这一声落地,前排那个鲛人商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有点古怪。
一只巴掌大的木偶叫到三千九,已经离谱。
西南角终于动了。
黑袍人起身到一半,又坐回去。
“四千五。”
场里炸开。
有人骂出声:“疯了。”
黑袍人从袖里抽出一张薄契,递给上前的执事。
契纸暗青,边上压着一圈山形纹。
主持人接过去看完,把薄契举高。
“五行山矿路暗契,验过,作押。”
“五行山”三个字落地,骂声全没了。
鲛人商把手压回膝上,一个字不再说。
后排两个还想跟价的散修,起身就走。
白舒坐着没动。
“他把契拿出来,是给全场看的。”苏白说。
“看什么?”
“看他背后是谁。”
“这场里没谁愿意为一块巴掌大的木头得罪五行山。”
“所以现在只剩两个人在抢。”
“他,和我。”白舒说。
“对。”苏白说,“这就是他要的。”
白舒把手收进袖里。
袖中发凉。
那是苏白的神魂贴着她骨壳的温度,三年了,一直是这个凉法。
“我不出价了。”
“现在停,正好。”苏白说。
“你听着,我把真眼推到台上了。”
“木偶眉心那粒木芯,里头不止一层。”
“外层是承魂纹,是我要的那层。”
“内层是什么?”
“焚魂纹。”
白舒后背绷起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东西被人扣住了。”苏白说。
“焚魂纹的扣子不在木偶上,在他袍子里那圈钉套上。”
“十二枚封骨钉,十二个扣。”
“他死,扣一松,木芯自己烧。”
“有人强抢,魂线一断,木芯也烧。”
“烧完只剩一撮黑灰。”
白舒盯住台上那只木偶。
木偶两只手垂在身侧,关节细缝里透出一点浅黄。
“能解吗?”
“能。”苏白说,“你的金纹能反锁那十二枚钉。”
“锁住了,焚魂纹的火起不来。”
“多久?”
“十息。”
“只有十息?”
“你现在只有九十八道金纹。”苏白说,“三年前断掉四十七道,到现在才补回来两道。”
“锁十二枚封骨钉,一道压一枚不够,得两道叠一枚。”
“叠上去,剩下的金纹撑不住外壳。”
“十息之后,你要么松手,要么散壳。”
白舒听完,才发觉右手已经攥成拳。
那只手小指缺了一节,三年过去还是空的。
台上的槌落下。
“四千五,黑字七号,成交。”
黑袍人上台交割。
他签契用左手,右手一直垂在袍中没露出来。
木偶装进一只素木匣,匣口封了两道纸。
黑袍人抱着木匣下台,朝西侧暗门走。
那道门是黑石库房的老门,出去便是外环黑石巷,巷口没有市卫。
乌七从横梁落下来,停在白舒椅背后,嗓子压得极低。
“骨露坊那三个余党跟上去了。”
“从北廊绕的。”
“还有呢?”
“还有两个灰面的。”乌七说,“脸上敷着灰,走路没声。”
“炼尸宗的外围。”苏白说,“手腕上该有尸纹牌。”
乌七点头。
“我看见了。”
“东侧墙根还蹲着三个,没挂牌,刀口都朝外。”
“没挂牌的最麻利。”苏白说,“这是吃劫食的。”
白舒站起来。
“三路。”
“三路都盯着一只木偶。”苏白说。
“骨露坊那三个,被你砸过摊子,罚了一百块中品,货全收走,摊位也撤了。”
“想翻本,只能抢一件值钱货。”
“木偶今晚叫到四千五,全场都听见了。”
“那两个灰面的,替尸屠、尸罗跑腿。”
“那两个长老在千灯冢丢过六根封魂钉,魂上带损,正缺能装魂的东西。”
“没挂牌那三个,不管木偶有什么用。”
“他们只算一件事,四千五的货,值不值得挨一刀。”
白舒朝暗门走了两步,被苏白拦下。
“别急。”
“他要毁木偶。”
“他还没到毁木偶的时候。”苏白说。
“你现在冲出去,就是告诉三路人,你非要这东西不可。”
“他会先烧木芯,再回头盯你。”
“那怎么办?”
“看谁先动手。”苏白说。
“五行山的人,在这市里没人敢碰。”
“今晚有人敢碰,三路里至少有一路拿了更硬的授意。”
“我要看清是哪一路。”
白舒站在暗门内侧的阴影里没再动。
黑袍人的脚步拐进巷口,越走越远。
乌七贴着门缝,翅膀绷得很紧。
场里还在拍第八件,主持人的嗓子照旧高亢。
外头的黑石巷里,第一声不是刀响。
“啪。”
闷,短。
像有人掐碎了一枚硬物。
白舒的骨壳跟着一震。
“骨钉炸了。”苏白说。
“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