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赶到禁室门口,里头已经乱了。
石床上的人背弓起来,左肩的布散开,药石滚落到地上转了两圈。
他胸口那块旧钉印透着光,不是灯光,是从皮下往外顶出来的。
“魂火。”苏白在她识海里说,“从里头烧起来的。”
青铃冲进来,一把按住黑袍人的肩。掌下压出五道指印,人还是按不住。
“药师!”
两个药师提着箱子跑进来。
一个撕开黑袍人的衣襟,往钉印上按镇魂膏。
膏刚碰到那道印就冒白烟,糊成一层黑壳,掉了。
“进不去。”药师手抖,“印隔着。”
“换封魂钉。”青铃说。
“封魂钉压不住魂火。”另一个药师说,“这是他自己身上的禁制,从骨头里往外烧。”
白舒站在床边没动。
她袖里的木偶凉了一下,像被什么碰过。
黑袍人的眼睛睁开。
他没看青铃,也没看药师,眼珠转过来,找的是白舒。
他右手在袖口摸,摸了两下摸出个东西,掰断,把半截塞进白舒骨掌里。
“别让他们看见。”
话说完,人塌回石床,皮下的光顺着肋骨往上爬,一路爬到咽喉。
青铃退了半步。
药师抬起箱子挡脸。
一声闷响。
石床上只剩一层灰,灰底压着那块被烧穿的药石。
禁室里没人出声。
白舒把手收进袖子。
半枚铜符压在她掌心,边缘断得整齐,不是烧断的,是掰断的。
断口原本就留着一道细缝,早有人预备把它拆成两半。
符面刻着一个字。
监。
“他给你的是什么?”
一个商会执事走过来。
这人瘦,颧骨高,胸前挂着禁室黑牌。
“死者遗物。”白舒说。
“禁室出了命案,死者身上一切物件都要列入案物。”那执事伸出手,“交出来。”
白舒没动。
“白掌柜。”执事把手往前递了半寸,“前夜黑石巷三方劫杀,你已经在案里。今天禁室又死了人,你还在这里。你要不要想想,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
“我站在你抢我东西的位置上。”白舒说。
执事的脸沉下来。
“他把东西给我的时候还活着。”白舒说,“黑石巷那晚我按住他的心脉,他才多撑到今天。这是他留给我的报偿。”
“报偿也归案。”
“雾契第几条?”
执事顿了一下。
“报偿归案,是哪一条?”白舒又问了一遍。
她另一只手从袖里抽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有青铃的印。
寄魂木偶,月泉阁暂管,案结再议。
“黑石巷那件事,是这么办的。”白舒说,“物在我手里,人归你们,契进案卷。今天换规矩了?”
执事看向青铃。
青铃没接他的眼神。
她蹲下去,用指节从灰里拨出那块药石,看了一眼,又扔回去。
“验纹。”她说。
“青执事——”
“当场验。”青铃站起来,“他说是报偿,你说是案物,那就把纹拆开,看它认谁。验完再吵。”
禁室里搬来一盆雾水。
白舒把半枚铜符放进盆沿凹槽,只压住边缘,字面朝上。
苏白在她识海里开口。
“我先看。”
“真眼贴着断口进去。这符是两半合一,断面里藏着留纹。”
“看到了。”
白舒眉心动了一下。
“念给我听。”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监看归骨者。”苏白说。
“监看天外来魂。”
“发现者不得擅动。”
“须上报天门外持符人。”
白舒的手指停在盆沿上。
“天门。”
“守灯人说过。”苏白说,“莫近天门,莫信故人。”
“三千年前那句话,跟这符上的天门,是同一处。”
盆里的雾散了。
铜符表面浮起一层薄光,光顺着刻纹走,走到“监”字最后一笔停下。
“这不是妖市的纹。”一个药师低声说,“妖市没有这种走法。”
“不是妖市的。”
白舒把铜符从槽里拿出来,转身面对满屋子的人。
“这块符上有两重监看纹。”她说,“一重落在我身上,另一重落在与我同行的人身上。”
“来路不明,盯的又是我。你们凭什么把它拿走?”
禁室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街上推车轧过石板的声响。
那个高颧骨的执事张了张嘴。
“你承认这东西盯着你?”
“我承认它和我有关。”白舒说,“千灯冢出来以后,我左手断了一根指头。它偏偏这个时候送到我手上。”
她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
骨掌摆在众人眼前,小指少了一节,断口磨得平。
“这个伤,我认。”
“所以这符归我。”白舒放下袖子,“它记的是我的事。谁想拿走它,就是想拿走我的账。我不给。”
执事的手垂下去。
“越权列案,按雾契罚一百块中品灵石。”青铃说,“你要不要试试?”
“我没有列。”执事说得很快。
“那就登记。”
青铃走到桌边,抽出一本皮册。
“月泉阁白掌柜,私人物证,半枚铜符,字面为监,来源死者临终交付。案卷记明来源,不入案物。”
她写完按印,把册子推给执事。
执事按了印,退到墙边,一句话没有。
青铃合上册子,看向白舒。
“前夜我说过,你名声长得快。”她说,“今天我改一句。”
“你名声长得快,账也长得快。”
“这块符从天门那边下来。妖市管不着天门。你要收,你自己担。”
“我担。”白舒说。
她走出禁室。
外头日头正毒,晒在石板上泛起一股土腥气。
乌七留下的鼠妖眼线蹲在巷口,见她出来,把耳朵放了下去。
白舒走了二十几步,在阴影里停下,把铜符摊在掌心。
日头照上去,符背泛出一点绿。
那绿不是亮,是显字。
一条细纹从背面渗出来,弯了两道,绕成一个环,环里三点。
这个纹白舒认识。
三年里她见过很多次。乌七发来的密报,每一张薄皮角上都盖着它。
苏白在她识海里说了一句。
“这是乌七的联络暗纹。”
白舒把手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