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货队走了十一天，绕开黑七矿口，从西南方向进了外市。
天机骨城不在地上。
它压在一段白骨山脉上。
山脊从雾里拱出来，一节一节，节与节之间搭着桥。
桥是骨石垒的，城墙也是。
墙面纹路从城门根一路往上爬，爬到山巅主城的檐角。
顾氏阵纹。
乌七在车上数了半天，数到第四十层就不数了。
“这城有多少人？”它问。
“骨修不算，商队不算，光验骨行就有一百多家。”苏白说。
外市在山脚，铺子挤成一片，路窄，人多，鞋底把地面踩得发亮。
药货队排在第七条道上，前头是三支运骨商队，后头是一队卖符纸的。
排到日头偏西，才轮到白舒他们。
门吏一共四个。
领头那个接了账牌，翻得很慢，指头在纸边上蹭出声。
翻到第三本，他抬起眼。
“月泉阁。”
“是。”随队老伙计答道。
“白虎岭的。”
“是。”
门吏把账牌合上，没还。
“三位跟我们去侧殿。”
白舒站在车边没动。
“账不清？”
“账清。”门吏说，“煞气不清。”
“赤骨战场煞气外泄，白虎岭离得最近。”
“凡是从白虎岭出来的东西，人和货都要私验。”
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
“白掌柜。”
“我们听说，你金纹只剩十七道。”
“十七道，进侧殿验一验，不吃亏。”
周围安静下来。
前头三支运骨商队默默把车往边上挪了两丈。
卖符纸的那队，连车头都转开了。
没人开口。
白舒站在原地，把袖子往上撩了一点。
十七道金纹亮在腕上，往上到肘就断了。
“十七道。”她说。
“你数得挺准。”
门吏笑了一下。
“那就走吧。”
“不走。”白舒说。
“不走？”
“乌七。”白舒没看门吏，“城门那块骨碑，你抄了吗？”
乌七从翅膀底下抽出骨片。
“抄了。”
“念。”
乌七把骨片举起来。声音不大，可外市这条道上没人说话，一句一句都听得清。
“天机骨城外市公验条例，第三条。”
“供货商入城，账货同验，验在众目之下。”
“第四条。”
“门吏不得私扣人身，不得引入内殿单验。”
“违者报勘察司，勘察司不管，报顾氏外事。”
念完，乌七把骨片翻过来。
“落款，顾氏勘察司，重立于四十七年前。”
“碑就在你身后。”白舒说。
“你要不要回头看看，你们自己刻的字？”
门吏脸上的笑停住了。
他没回头。
“规矩是规矩，煞气是煞气。”他说，“煞气这一条，可以另立。”
“另立要有公文。”白舒说。
“公文在办。”
“在办。”白舒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
“那我这儿有一张办完的。”
她从袖里抽出禁货令，摊开举高。
“十一天前，三坝商会前厅，勘察司外站发的禁货令。”
“说月泉阁药液沾了赤骨煞气，南部六城不得收货。”
“印号在这儿。”
她另一只手拿出三块骨牌，牌角朝外。
“这是三块勘察司外站行走牌。”
“印号第七行第三位。”
“和禁货令上的印，是同一个。”
她把两样东西并在一起，往前递了半尺。
“三坝商会的钱执事对过印号，当场把禁货令撤了。”
“撤令那天，你们外站预订的三十副断甲被商会扣下。两个人拿着空契走的。”
“这事，外市有人听说过吗？”
后头卖符纸那队里，有人低低应了一声。
“听说了。”
门吏的手指按在账牌上，没动。
白舒往前一步。
“你现在要带我进侧殿。”
“进去以后，验的是煞气，还是别的东西，我说不清。”
“但我知道一件事。”
“同一个印号，十一天前拿假文书压六城的库，今天又在城门口拦一个供货商。”
“你要不要在这么多商队跟前，让我把这两件事连起来说完？”
“说完了，你们顾家的公验条例是什么，五年后那三百二十家看到的就是什么。”
门吏喉咙动了一下。
他抱着账牌，往后退了半步，看了看身后那三个人。
那三人都低着头。
“账。”他说。
“什么？”
“账牌，我现在验。”他重新翻开账牌，嗓子硬起来，“就在这儿验。”
“青铃三十六个印。”
“六城药行两百一十四个印。”
“灵泉药液一百二十瓶。”
“月华草八十株。”
他一样一样点，点了小半刻。
点完，把账牌塞回老伙计手里。
“过。”
板车轮子转起来时，白舒才把手放下。
她那十七道金纹一直亮着，没多亮一道，也没暗。
车队进了城门洞。
洞里很凉，风从上头灌下来，带着骨石的土腥气。
走出洞口那一刻，身后的外市炸开了。
“那是白虎岭的。”
“十七道金纹。”
“方才那个门吏，是外站的人吧？前月我在三坝见过他。”
“他自己改口了。”
“禁货令那事我听说过，钱执事把甲都扣了。”
“三十副断甲，六十灵石一副。”
“顾家的人在自己城门口，被一个金纹残缺的说改口了。”
声音一层一层往后传。
车过第二道桥，还能听见。
苏白坐在车板上，抱着内壳。
“他们急报主城了。”他说。
“怎么看出来的？”白舒问。
“门洞左边第三个岗，刚才走了一个人。”苏白说，“往上跑的。”
“真眼没开。”
“没开。”他说，“我用眼睛看的。”
白舒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住处在外市第二层，一间药行后院的空屋。
月泉阁三年前就在这里留过货。
天黑后，苏白突然坐直。
“将印。”
白舒把印从袖里取出。
印面是温的。
不烫，只是温。
“往哪？”
苏白抬手指了个方向。
“东北。”
“主城？”
“主城下头。”他说，“隔两条街。”
白舒起身。
“三条规矩，你记着。”
“不进内府，不动将印，不开真眼。”苏白说。
“走。”
两条街走了半个时辰。
墙很高，骨石砌成，纹路和城门那些不一样，更旧，颜色发黄。
墙根有块石台，台上坐着个人。
一个老骨修。
袍子看不出门户，袖口磨破了，腰上没牌，脖子上没印。
他手里捏着一枚骨签，在石台上一下一下划，划出细响。
白舒停在三丈外。
那人没回头。
“你袖子里那两半东西，凉得很。”他说。
白舒按住袖口。
“上头那个字，是‘监’。”那人说。
“你怎么知道？”
“我摸过一回。”
他终于抬头。
眼白发黄，眼神却清。
“年轻时，在别人身上摸过。”
“那人后来没了。”
白舒没动。
“这墙里头是什么？”她问。
“祖录库。”那人说，“顾家八百年的旧档，都在里头。”
他用骨签在石台上顿了一下。
“最近他们从下三层调出一卷。”
“调档要走三道印，我看见了。”
“什么卷？”
老骨修停了一下。
“《塑骨胚录》。”
白舒不认得这个名字。
苏白在她身后动了动。
“塑骨胚。”他说。
“你知道？”白舒回头。
“不知道。”苏白说，“可‘胚’这个字用在骨上，只有一种意思。”
“什么意思？”
“不是修出来的骨。”他说，“是造出来的。”
老骨修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聪明。”
他从怀里摸出半页骨纸，放在石台上，用骨签压住。
“我在这里坐了十九年。”
“祖录库下三层一动，我就知道，会有人来找这面墙。”
“我不是顾家的人，也不是别人的人。”
“我只等持监字符的人。”
他站起来，袍角扫过石台，把台上的灰带走一层。
“这半页，你自己看。”
“看完别来找我。”
“我也不在这儿了。”
话音落下，他往前迈了两步，脚跟一收，墙根就空了。
白舒等了三息，才走过去，把那半页骨纸从骨签底下抽出来。
纸很薄，捏在指间发脆，一半是撕口，撕得毛毛糙糙。
上头只有一行字。
第九十三号，天外来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