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耳走了三天，没回来。
苏白一开始没在意。
那天他派灰耳去查边界上那三只带佛光的外来妖物，灰耳接了活儿就钻出去了，按它以前的作风，多蹲一天半天不算反常。
第二天入夜，地脉里没有任何信号传回来。
苏白又等了两个时辰，把道纹真眼沉进地脉扫了一遍。
灰耳的光点在白虎岭东南方向，远得只剩一粒微弱的亮点，缓慢移动。
还活着，但方向不对。
第三天，月牙从外头巡逻回来，提了一句。
“灰耳的老窝空着，附近没有它的痕迹，连根毛都没落。”
断尾当晚就沉不住气了。
“仙姑。”
它蹲在洞口，低声说。
“灰耳可能跑了。”
白舒没动，指骨在膝上轻叩了一下，等它继续说。
“它救回来那天，磕头是真磕的。”
断尾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直视白舒。
“可它心里那把算盘，一直没停过。”
话说得直白，没绕弯子。
断尾就是这种性子，脑子不够灵光，嘴巴不会拐弯。
苏白趴在白舒肩头，没吭声。
他想起灰耳第一次被救活时那双滴溜转的眼珠子，还有那句试探。
“您背后是谁？”
一只活了一百多年的鼠精，骨子里就一个苟字。
凡事先掂量利弊，再决定站哪边。
这种妖，跪得快，跑得更快。
“它去的方向是蛇窟。”
苏白开口。
声音不大。
断尾抬头。
“当真？”
“地脉网上看得清楚。”
“三天前它往东南走，一直没回头。”
白舒的指骨停在半空，她抬眼，窝里那两簇幽光暗了暗。
“夫君，要不要派人去追？”
洞窟安静了几息。
月牙缩在角落，耳朵耷拉着，不敢插话，眼珠子却在苏白和断尾之间打转。
“追什么。”
苏白的声音带着点冷。
“现在追，是打草惊蛇。”
断尾皱眉。
“可它要是把咱们的底细报给花斑蟒……”
“它知道什么？”
苏白反问。
断尾一噎。
“它只知道这里有灵泉、白舒能治伤，以及咱们收了三只散妖。”
苏白语速不快，一条一条摆出来。
“仅此而已。”
“至于白舒的血脉、我的来历、玄骨德经，还有遗蜕留下的东西，它一概不知。”
他顿了一拍。
“这些消息，白虎岭随便一只活过百年的散妖都能猜到七八分。”
“花斑蟒不会为了一只鼠精的几句话冒险。”
花斑蟒现在自顾不暇，就算灰耳把话全撂了，它也只敢存个疑。
洞窟里又沉默下来。
白舒终于开口。
“就算只说了这些，也够蛇窟起疑心了。”
“够。”
苏白没否认。
“但起疑心和动手，是两码事。”
“花斑蟒守着抢来的地盘，要防着散妖偷袭，也防着枯木林盯梢。”
“它没工夫为了证实一个猜测，专程来查地底三千丈的洞窟。”
断尾四条腿在地上蹭了蹭，还想说话。
“万一它真的叛了呢？”
苏白替它把话说完。
断尾闭嘴了，眼神没松。
苏白沉默片刻，复眼转向白舒。
“白舒，你说，一个手下，该在没证据的时候先杀，还是等真相？”
白舒想了想。
“该等。”
“为什么？”
“因为杀错了。”
她声音很轻。
“往后再没人敢信你。”
苏白翅膀抖了一下。
好一句话。
信任这东西，攒起来千日之功，崩塌只在一念之差。
杀一个灰耳容易，杀掉的是月牙和断尾往后把命交出来的勇气。
他转向断尾和月牙。
“记住这句话。”
“咱们这个摊子，就三只脚，断一只都伤筋动骨。”
“冤枉了灰耳，你俩往后还敢不敢把后背交给白舒？”
断尾的表情崩住，随即低下头。
“是小的想岔了。”
“没岔。”
苏白语气缓下来。
“你是为了这个家好，没错。”
“但审时度势，得比一腔血勇多想一步。”
月牙在旁边尾巴晃了一下，又赶紧夹住。
它偷看了断尾一眼，没吭声。
苏白把感知重新压进地脉网。
灰耳那个光点，还在蛇窟边缘，一动不动。
三天没挪窝。
真投了敌，早该被带进蛇窟内部，受了封赏，换个主子继续苟。
可它偏卡在边界那道线上，进不去，也退不了。
苏白把那个光点的位置反复确认了三遍。
距离蛇窟外围巡逻圈不到半里，距离花斑蟒最近的驻守蛇妖不到一里。
进，会被蛇窟发现。
退，要经过一片毫无遮蔽的碎石坡。
它被卡死在那了。
苏白盯着那个光点看了许久。
“再等两天。”
“两天？”
断尾有点急。
“两天。”
苏白重复了一遍。
“它要真投了敌，两天足够花斑蟒把它的底细榨干净，咱们这边也该有动静了。”
“它要是没投敌……”
他顿了顿。
“两天之内，它自己会回来。”
洞窟里没人再说话。
白舒低头看着掌心那只苍蝇，伸手，将他轻拢住。
“夫君信它？”
“我信地脉。”
苏白说。
“它要是叛了，早该往蛇窟深处钻，躲咱们的探查。”
“可它偏偏趴在边界那道线上，不进不退。”
“这不是投敌的架势。”
苏白声音压得更低。
“这是被人堵住了退路。”
白舒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在泉水声里坐着，地脉网上那个光点始终不动。
等待的这两天里，白舒没闲着。
她每日在泉眼旁运转上篇心法，把玉骨根基一点点压实。
偶尔她会停下来，把指骨贴在泉眼石壁上，感受整条地脉的脉动。
苏白注意到她对地脉的掌控越来越细。
三天前她只能感知灵泉方圆五里，现在已经能触及十里开外。
进步神速。
可惜他自己没这么好的运气。
苏白的神魂暗伤还在修复期，每用一次道纹真眼，识海深处就有细密的刺痛涌上来，拧着他脑子最软的那块地方，不松手。
三十八天。
还有一千多天。
急也没用。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慢，是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有人踹门进来。
第四天入夜，月牙从外头撞回来，差点把洞口石壁撞出一道缝。
“仙姑！灰耳回来了！”
苏白的感知已经沉进地脉。
灰耳那个光点从边界线上蠕动起来，走得极慢，走一段停一段，每挪几步就得歇一口气。
走路的节奏不对。
受伤了。
苏白收紧翅膀，复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他赌对了。
灰耳没叛，是真的被堵在了死角里。
一只老鼠精，拖着伤，从蛇窟的巡逻圈边缘，硬生生爬了四天回来。
有些忠诚不靠嘴说，靠的是断了退路之后，还记得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