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外荒草没膝。
两扇木门只余一扇，门板由玄真捡来的碎木拼成。
门侧悬着铜铃，铃身满是锈斑，却擦得干净。
苏白与白舒刚靠近百丈，铜铃便响了。
只响一声，玄真已从偏殿出来。
他左手托佛珠，右手按着背后的粗布包裹。
原本温和的面容绷紧，肩头伤口随发力裂开。
血很快浸透僧衣。
“来者何人？”
玄真盯着林间，未曾贸然跨出庙门。
尸老的布置尚未完成，外围尸气已渗到庙前。
玄真显然察觉自己被人围住，只是不知敌人藏身何处。
白舒没有出声。
苏白先从林中走出，双手空着，也未遮掩身形。
“苏白。”
玄真退了半步：“贫僧不认识施主。”
“今日以前，确实没见过。”
苏白停在庙门外，不再往前：“可你在白虎岭住了三日，每日朝山中行礼，等的不是我们？”
玄真攥紧佛珠。
他的目光越过苏白，停在披灰袍的白舒身上。
尸锁阵已封住大半方位，庙中气息传不出去。
苏白扫过四周，确认眼下只有玄真能察觉他们，便轻轻颔首。
白舒掀开兜帽。
温润的玉骨面孔显露出来，金色铭文沿额骨缓缓亮起，功德气息随之铺开。
玄真僵在庙门前。
他猜过恩公的身份。
或许是修尸道的散仙，或许是隐居山中的妖王，唯独没想过，救他的人会是一具功德白骨。
白骨本该携着阴气。
眼前这股力量却澄净平和，令他体内佛力自行平复。
肩头翻涌的尸毒被压回伤口，刺痛也淡了下去。
白舒轻轻点头：“那日救你的人，是我。”
玄真屈膝，跪在石阶前。
膝盖撞上石阶，震得石缝灰尘簌簌落下。
“玄真拜谢恩公救命之恩！”
白舒没料到他会跪下，抬手便要扶他。
她才迈出一步，玄真已将额头抵在石阶上。
“若无恩公相救，贫僧早被炼尸宗挖出魂魄，炼成行尸。”
“此恩不报，玄真死后也无颜见师父。”
压了半年的情绪终于泄出，他的嗓音发哑。
“请恩公受我三拜。”
苏白上前扣住玄真的手臂。
化身没有战力，扶起受伤的僧人并不费力。
“一个够了。”
“你肩膀又裂了，再磕三次，得先替你治伤。”
玄真还想跪，苏白已将他拉起。
白舒托住他另一边手臂，归化之力隔着僧衣压住伤处。
熟悉的力量落在肩头，玄真眼眶泛红。
这半年，他过得并不安生。
师父身死，寺院被毁，同门四散。
他背着经卷逃出数千里，夜里不敢睡沉。
有人许诺护他周全。
炼尸宗现身后，有人改口，有人卖掉他的行踪，也有人想拿经卷换尸老的赏赐。
玄真回到白虎岭，本就没有把握。
他只记得，此地有人曾救过自己。
哪怕恩公不愿再管，他也想当面道一声谢。
如今白舒真站在眼前，那些压住的惶恐便再也遮不住了。
白舒道：“进去再说。”
玄真立刻让开庙门。
踏入正殿前，他仍朝外看了一眼，确认林中无人后，才扯动门边细绳。
草丛里几张符纸随之收回。
苏白看清符纸内容，对玄真多了几分认可。
玄真嘴上感恩，见到他们时仍未放下防备。
先辨气息，再收符纸，说明他没有被情绪带乱。
山神庙正殿破败。
神台泥塑只剩半张脸，屋顶漏下雨水，玄真用陶罐接在地上。
墙边铺着草席。
他的家当只有铁锅、半袋米、几瓶药，以及背后的粗布包裹。
白舒看向药瓶：“伤还没好。”
玄真苦笑：“尸毒侵过心脉，能保住性命，已是佛祖照看。”
“与佛祖无关。”
苏白看着他的肩头：“你靠修为压了半年。”
“再拖下去，右臂保不住。”
玄真没有争辩。
他请两人坐到擦净的石凳旁，自己仍站着。
白舒让他坐，他才迟疑着挨了半边。
苏白直入正题：“回来只为报恩？”
玄真沉默片刻。
“报恩是一件事。”
“还有一件，贫僧想请恩公解惑。”
“经卷？”
玄真的手立刻按住背后。
白舒没有碰那包裹。
苏白却盯着它：“你抱着它睡，方才察觉我们靠近，先护的也是它。”
玄真道：“此物是师门遗物，贫僧不能让它有失。”
“炼尸宗也在找它。”
玄真脸色骤变：“施主从何得知？”
“追你的人，已经到了。”
苏白抬手，在地上划出尸锁阵轮廓。
十二个阵眼已成十个。
北侧、西侧尽数封住，南面也只剩一道窄隙。
玄真盯住阵图，脸上血色褪尽。
“尸锁十二关……”
他认得此阵。
苏白问：“猜得出来者是谁？”
玄真喉结滚动：“能摆尸锁十二关，又能调动十具以上精尸，至少是炼尸宗长老。”
“尸老亲自来了。”
玄真霍然起身，石凳翻倒在地。
背后经卷发出一声轻响。
他苦撑的平静当场散开，转身就要往殿外去：“两位恩公快走。”
“尸老为贫僧而来，不能把你们拖进来。”
白舒挡在门前：“你出不去。”
“南面还有缺口。”
“最后两根尸钉正送往南面。”
“你一出山神庙，东边三具尸傀儡便会围来。”
玄真站在原地。
尸锁阵故意留出生门，引阵中人突围。
这种手段，他曾听师父提起。
可他没有地脉网，察觉不到尸傀儡藏处。
苏白若不来，今夜他多半会踏进那条死路。
玄真望向白舒，语气发急：“恩公能从地底来，也能从地底离开。”
“你们现在走，尸老未必会察觉。”
苏白问：“你呢？”
“贫僧留下。”
“等他把你炼成尸傀儡？”
玄真手指颤了颤，仍护着经卷：“这是贫僧自己的因果。”
“你死在别处，我管不着。”
“现在死在白虎岭外，尸老拿了经卷会不会离开，谁能保证？”
苏白抹去地上阵图。
“你的因果已进白虎岭。”
“此刻想一个人扛，迟了。”
玄真张了张口，许久未能出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留在山神庙等恩公，已将祸事带到白虎岭边上。
“对不起。”
玄真弯下腰，肩头伤口又渗出血：“贫僧只想当面道谢，从未想过牵累岭中生灵。”
白舒扶住他：“先别赔罪，把事说清。”
玄真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停。
苏白没再追究。
玄真留下，确实引来麻烦。
尸老要的始终是经卷，即便玄真未回白虎岭，炼尸宗也可能循着半年前折损的僵尸寻来。
眼下争谁对谁错，没有用处。
苏白道：“我们能帮你，先答应一个条件。”
玄真立刻开口：“只要不伤无辜，贫僧愿尽力而为。”
“别答应太快。”
苏白抬手，指向他背后的粗布包裹。
“我要先弄清，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