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树枝搁在灵泉石台上，槐隐留下的木丝间，还裹着北部枯木林潮湿的土腥气。
灰耳站在一旁，爪子按着那粒暗红树果，脸上已没了方才领木牌时的得意。
“槐老只送来这一句话？”苏白问。
“就这一句。”灰耳答道，“俺也去的探子还没进枯木林，传讯树根先亮了。槐老让咱们别派小妖过去。”
断尾守在洞口，尾尖轻敲石面。
“它怕探子死在路上。”
苏白没有否认。
槐隐在白虎岭北部扎根数百年，平日说话缓，遇事也从不急着求援。
它主动动用预警树根传讯，已经说明北面来了让它忌惮的人。
苏白跃上白舒肩头，道纹真眼越过灵泉、石谷与枯木林边缘，朝北铺开两百里感知。
北面山路上，走着一个青衣人。
那人步子不疾不徐，手中提着一柄无鞘长剑。
剑身灰白，刃口不显，周身也不见半分杀气。
可苏白的真眼才落过去，视野里便铺开层层散乱剑气。
他看不见对方骨龄，看不见妖气、灵气或佛气，连那人脚下的地脉反应，也被剑意切得零碎。
真眼中，只剩一道模糊人影。
那人周围三丈之内，草叶、土石与风皆停在剑意外，无法近身。
苏白识海骤然抽痛，立刻收回感知。
白舒察觉他神魂震颤，抬手托住他。
“伤又裂了？”
“没有。”苏白停了两息，“探查被挡回来了。”
洞窟内众人面色都变了。
月牙从药池边撑起身，声音发紧：“连你都看不清？”
“看不清。”
苏白语气平稳，心却往下沉。
道纹真眼如今可覆盖两百里。
五百年蝠王藏在石窟里，他尚能凭声波和血气窥出几分根底。
尸老躲进枯树洞，他也能看清控尸线落在何处。
北面此人却不同。
真眼才触及对方，便被剑气隔开。
对方甚至没有刻意遮掩。
正因如此，才更棘手。
那股剑气已融入呼吸、步法与周身气机，不必专门防备谁，便能自行隔绝窥探。
“他的气机，远在蝠王之上。”苏白开口，“至少以如今的灵泉，挡不住他。”
灰耳吸了口凉气。
断尾攥紧爪子，背上鳞片绷起。
白舒没有追问那人究竟多强。
她见过蝠王的神识，也见过尸老操纵十六具尸傀，清楚灵泉能对付谁，又该避开谁。
来人已经超过白虎岭此前遇到的所有敌人。
“他往哪里走？”白舒问。
“还在北部山路。”
“有没有伤妖？”
“目前没有。”
苏白再度展开真眼，却不再触碰那人本身，只看他周围的动静。
青衣人经过乱石坡时，坡上的野兔没有逃，树梢乌鸦仍在鸣叫，说明他未放杀意。
他走过槐隐根须覆盖的山道，地面钻出几根老藤，随即又缩回土中。
槐隐没有出手。
不是不愿，是不敢。
“灰耳。”苏白开口。
“在。”
“北部暗哨全撤到第二线，不许小妖靠近那人五里之内。”
灰耳愣住：“不盯了？”
“照旧盯，只看他走过后留下的痕迹。”
“明白。”
“传令石谷，巡山小妖不得单独外出。蛇窟和中部药洞，各加一轮报点。”
“俺也去办。”
灰耳转身便跑，跑到洞口又折了回来。
“蝠王那边呢？”
“它比咱们更忌惮此人，暂时不用理会。”
断尾望向北方：“俺也去枯木林，把槐老接回来？”
“不能去。”
“它已经示警了。”
“正因它示警，才不能让你过去。”苏白声音压低，“那人还没伤妖。咱们带队往北堵，便是先把刀递到他面前。”
断尾沉默下来。
它不惧厮杀，却也明白苏白的顾虑。
灵泉眼下最忌讳的，便是将未知强敌逼成明面死敌。
白舒捧着苏白走出洞窟。
午后的日光穿过白虎岭山口，落在她伪化形的脸上，她的神色却未松开半分。
“他会不会是为经卷来的？”
苏白望向灵泉深处。
《护生偈》已被白舒收入骨蕴灵府。
泉底黑骨、五行山暗阵与《玄骨德经》中篇，都与此事牵连。
一名剑修踏入白虎岭，谁都无法不多想。
“有这个可能。”
“那我去见他。”
“先别。”
白舒低头看着他。
“你方才说，不能先把刀递到他面前。”
“你去不是递刀。”苏白道，“是把灵泉的底牌送到他眼前。”
白舒手指收紧。
她明白，功德白骨的身份已引来尸老，也招来过蝠王窥伺。
若那剑修真冲着她、经卷或泉底黑骨而来，她主动露面，只会让对方更快摸清灵泉虚实。
“那就等着？”
“等他先露出目的。”
玄真缓步走出洞窟。
他背着锡杖，伤势尚未痊愈，眼神却比从前沉稳。
“贫僧可去北面山神庙附近守着。”
苏白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去。”
玄真苦笑：“贫僧如今，倒成最没用的那个。”
“你不是没用。”白舒开口，“药洞由你守着。灰耳它们若受伤，还要靠你。”
玄真怔住，随即垂首应下。
他明白白舒是在替他留住体面。
面对这等剑修，自己那点佛光，未必挡得下一剑。
下午，北部传来第二道消息。
这次不是槐隐的树根，而是一只瘸腿松鼠精亲自跑到了灵泉外。
它是枯木林中负责采松子的散妖，途中摔进沟里，后腿磨得血肉模糊，仍抱着一片槐叶不肯松爪。
灰耳将它带进洞时，它已喘得说不出整句话。
“那……那人……在槐老树下……”
白舒抬手，渡去一缕灵气。
松鼠精缓过气，急忙道：“他没砍树，也没碰槐老，只坐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槐老说了什么？”苏白问。
“槐老不敢开口。”
“那人说了什么？”
松鼠精摇头。
“他坐了一炷香，起身就往南走了。”
苏白用真眼重新锁住北部。
青衣人果然离开枯木林，正沿一条偏僻山道，朝中部缓步前行。
他没走官道，也没走妖怪常走的山沟。
他的路线绕开枯木林外围的预警根须，也绕过了灰耳埋在北面的两块传讯石。
苏白目光沉下。
他无法看清对方本人，却能记下对方每一步落点。
“灰耳，取地脉图来。”
灰耳很快叼来一张兽皮。
苏白以道纹真眼，将青衣人的位置逐个落在图上。
槐隐树下、乱石坡、北面山道、废弃獾洞外、枯沟边缘，皆留下细小紫点。
白舒站在旁边，看着紫点渐渐连成一条弯曲的线。
“他在躲我们的人。”
“还不能定论。”苏白道。
“若只是游山，何必绕这么远？”
苏白没有接话。
那人已进入白虎岭，却没找灵泉，没找石谷，也没找蛇窟，更没碰《护生偈》曾显出异状的山神庙。
他只是走。
走得从容，走得安静，每一步却都踩在灵泉防线的空隙间。
傍晚时分，槐隐终于送来第三道讯息。
木丝从地底钻出，缠上石台，拼成一行歪斜小字。
“此人提剑，名凌虚子。”
灰耳念完，洞窟内无人开口。
苏白记下这个名字。
凌虚子已离开北部，正朝白虎岭腹地而来。
他没有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