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渊踏入白虎岭时，天色已沉。
他立在第一辆尸车顶上，黑袍被山风掀起，露出半张干枯发青的脸。
身后十六口黑棺依次排开，棺盖缝里渗出黑气，草叶被压伏在地。
八名执钉弟子走在前方，每人掌中都托着一面尸纹罗盘。
罗盘指针急转，才指向东边，又偏往西南。
“停。”
尸渊抬手。
尸车停下，后方近百名炼尸宗弟子也闭了嘴。
一名执钉弟子跪到车前，额头抵地。
“宗主，罗盘受山中灵气扰乱，弟子正在校正。”
尸渊没有动怒，只望着前方翻卷的灰雾。
入山之前，他已看过尸老留下的伤势，也从尸老残缺的记忆中，见过灵泉洞窟的大致轮廓。
功德白骨、能窥地脉的异物、佛门经卷、泉底的未知封印。
任何一样流传出去，都足以让北地数个宗门争到流血。
炼尸宗困在旧山门多年，可供养尸傀的阴地日渐枯竭，门中弟子却不断增加。
尸渊需要一处能长久供养尸王的根基。
白虎岭地下有灵泉，有死脉，有尸仙遗蜕，还藏着能压尸煞的功德白骨。
拿下此地，炼尸宗便能续住根基，再借归化之力重炼尸王，压过周边几家尸道势力。
尸渊此行，不是为了给尸老报仇。
尸老败了，死了，也不过少一名长老。
白虎岭的利益，已大到值得炼尸宗押上半数家底。
“继续走。”
尸渊开口。
“罗盘失准，就放尸犬。”
两名弟子掀开笼布，四头浑身腐烂的尸犬窜入雾中。
尸犬鼻端贴地，循着阴气浓处疾奔。
片刻后，前方传来犬吠。
弟子们跟着尸犬推进，越过石坡，又绕过两片枯林。
半个时辰过去，尸雾仍缠在队伍四周。
一个时辰过去，前方的尸犬竟又跑回原地。
尸渊低头，看见脚边那块裂石，脸色变了。
裂石上留着一道靴印。
那是他刚进山时踩出来的印子。
他们绕回来了。
“废物！”
执钉弟子跪倒一片。
尸渊抬掌，最前方那名弟子的头颅当场炸开。
血肉未曾落地，便被他掌中尸气卷走，灌入一具低阶尸傀体内。
余下弟子伏得更低，连呼吸都压了下去。
尸渊盯着雾中扭曲的树影，渐渐看透此地门道。
这不是寻常幻阵。
阵中没有幻象，也无杀机，只是整片山势的灵气被人移换了位置。
尸犬嗅到的是阴气，罗盘测到的是地脉，循着追去的，却都是被牵出的假脉。
布阵之人没打算困死他们。
对方只是在拖延。
拖得越久，炼尸宗的尸雾便散得越多，尸车越难维持阴场，弟子心中的惧意也会滋长。
“好手段。”
尸渊缓缓开口。
“拿整座山当阵盘。”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骨铃。
骨铃只有拇指大小，铃身刻满人脸，每张脸都张着嘴。
此物名为万哭铃，是尸渊以百年尸骨祭炼的本命法宝。
铃声一响，便能以尸道法力压住周遭生气，震散地脉中游离的灵气。
代价同样不小。
白虎岭地气杂乱又厚重，强行破雾，等于拿自身法力替整片山地开路。
尸渊不愿刚入山便动用此物。
他更不愿近百弟子困在雾中，耗到天亮。
“所有人，退到尸车后。”
尸渊下令。
十六口黑棺同时震动，棺内尸王接连撞上棺盖。
尸渊托起万哭铃，指尖划开掌心，将一滴黑血弹在铃身上。
骨铃自行鸣响。
铃音荡开的瞬间，山间雾气翻涌。
无数哭声自铃内钻出，沿尸雾冲向四方。
东边刚被苏白牵起的假脉当场崩断，西侧几条灵路也随之散开。
尸渊脚下的山石裂开，黑气钻入地底，强行压住乱窜的灵气。
雾气退去。
尸渊袖口却裂开一截，露出的手腕上多出数道黑纹。
万哭铃吞掉的不是寻常法力。
它吞的是他蕴养数百年的尸元。
这一击落下，他折去了一成积累。
尸渊收起骨铃，眼底压着怒意。
本该留来对付功德白骨与灵泉阵眼的一成法力，竟先耗在白虎岭外围这片雾里。
“宗主，路开了。”
一名弟子低声道。
尸渊抬眼望去。
雾散后的白虎岭，静得反常。
山路上没有巡山妖，也无飞鸟野兽，连平日钻土的虫豸都不见踪影。
远处石谷传来水声，枯木林中风声穿行，整座山却没有半点活物的响动。
炼尸宗弟子互相看了一眼，握着尸钉的手紧了几分。
他们攻过山门，杀过散妖，也屠过不肯交出地盘的小族。
那些地方总有人逃，有妖哭，有伤者拖着血往暗处爬。
白虎岭却安静得过头。
每迈出一步，众人都觉得地底有东西盯着脚下。
尸渊抬手，止住队伍。
他不再让弟子先行。
三口黑棺的棺盖轰然掀起，三具高大尸王落到地面。
它们披着暗铜甲胄，眉心各钉一枚尸印钉。
尸气涌出，周边石块渐渐泛黑。
这三具尸王皆有五百年战力，是尸渊此次攻山的底牌。
“西面一具，东面一具，南面一具。”
尸渊声音发沉。
“探路，把白虎岭藏着的东西找出来。”
三具尸王无声领命。
西面尸王踏入碎石坡，东面尸王朝蛇窟方向前行，南面尸王则折往旧官道。
尸渊率主力留在原地结阵，十六口黑棺围成半圆，弟子们将尸钉插入土中。
一刻钟后。
南面尸王传回一道尸念，前方有处水口被人为封死。
东面尸王也传回尸念，蛇窟暗缝内有活妖气息，它未曾贸然追入。
尸渊的神色稍缓。
西面那具尸王，却始终没有半点消息。
尸渊闭上眼，循着眉心尸印朝西探去。
他先察觉到地底传来一次短促震动。
只响了一下。
随后，他与尸王之间的操控联系断了。
尸渊睁开眼，脸色沉了下去。
西面尸王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地底深处，只余一道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