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在墙角坐了两个时辰。
背靠潮湿石壁，双膝并拢，手搭在膝上。
期间有三拨人经过时放慢了脚步。
第一拨是两个妖贩子，远远瞥见她腰间令牌，脚步顿了顿，绕开走了。
第二拨是个穿灰袍的散修，在她面前站了几息，最终摸了摸鼻子离开。
第三拨是一只化形不完全的犬妖，拖着尾巴路过，嗅到她身上的道韵，毛立刻炸起来，夹着尾巴跑了。
天机道宗的令牌气息还挂在她身上。
苏白一直在袖中用道纹真眼扫描四周。
两个时辰里，他记下附近三十七个摊位的位置、经营品类，还有至少十二个暗中流动的情报贩子。
其中三个盯过白舒超过十息，确认她没有买卖意图后才收回视线。
子夜过后第一波高峰散了。
喧闹声退潮一样往外推，妖市进入相对安静的时段。
角落里几盏油灯被风吹灭，没人去续。
白舒睁开眼，站起身。
苏白传念：“你可以走走了。”
“熟悉一下地形，顺便看看这地方的底色。”
白舒沿着主通道向深处走。
脚步不快不慢，每经过一个摊位，目光都会扫过摊面上的货物两息。
越往里走，摊位越少，空间越大，气味越浓。
药材的苦味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血腥气，混着铁锈和腐肉的酸臭。
地面上的石砖变成了踩实的泥土，泥土里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了，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
白舒拐过一个弯。
主通道在这里变窄了一截，两侧石壁上挂着几盏骨灯，灯油是劣质兽脂，燃起来冒黑烟。
烟气下面，是这个妖市最深处的区域。
一排铁柱子钉在地上。
柱子不高，也就三尺，铁身上锈迹斑斑，底部浇了一层黑色的禁锢纹。
每根铁柱子上拴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连着活物。
三只没有化形能力的小妖被铁链拴着脖子，趴在地上。
其中一只是毛还没长齐的狸猫妖。
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趴在泥地里，四肢蜷缩。
眼睛里蒙着一层灰白的翳，是被强行抽过灵气后留下的后遗症。
另外两只更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品种，个头只有成年猫的一半大，毛皮上全是溃烂的疤痕，有些地方已经烂到见骨，散发出脓血的臭味。
铁柱旁边竖着一块木牌。
上面用妖文写着价格——三十块中品灵石一只，活取妖丹加二十。
“活取”两个字用红墨写的，格外醒目。
白舒停在那排铁柱前。
她看着那只狸猫妖。
狸猫妖也抬起头看着她。
嘴被铁环箍住，上下颌骨撑到极限，发不出声音。
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含混的呜咽，气管里堵了什么东西。
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里没有求救的意思，只是看着她，看一个路过的、跟它无关的人。
白舒的右手食指根部，金纹跳了一下。
苏白在袖中传念：“压住。”
白舒的指尖微微颤抖。
金纹又跳了一下，比第一下更亮，袖口的布料被内里透出的光映得发白。
“压住。”
苏白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变，但比上一次更沉。
白舒把右手收进袖口，五指攥紧。
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处隐隐透出金色纹路的痕迹。
金纹的光在袖管里一闪就灭了。
她没有转身离开，就站在那里，看着铁柱上的小妖们。
苏白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继续说。
“你现在的身份是天机道宗真传。”
“正道修士看见妖物被贩卖，正常反应是什么？”
白舒没应。
“是不在乎，或者皱皱眉头走开。”
苏白说，“如果你现在出手，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在乎妖族。”
“一个在乎妖族的天机道宗弟子——这个身份就漏了。”
白舒知道他说得对。
她还是站在那里。
苏白等了五息，没有催促，没有再下命令。
五息之后，他换了个说法。
“你想救它们，我理解。”
“但现在不是时候。”
白舒的肩膀绷得很紧。
“你今天买走三只，明天这里就会补上三十只。”
“因为有人愿意出价，就有人愿意去抓。”
“你砸了这个摊子，后天就有人开一个新的。”
白舒的牙关绷紧了。
颌骨线条在脸侧隆起，又慢慢松开。
“这就是外面。”
苏白的语气平下来。
“白虎岭之外的世界，规矩是强者定的。”
“你的白虎岭能护住方圆百里，但这里是三百里外。”
他停了停。
“你的手现在够不到这儿。”
白舒终于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
“那什么时候能够到？”
苏白沉默了两息，不是犹豫，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等你足够强。”
“等白虎岭的势力范围不止百里。”
“等你的名字传出去之后，有人听见就不敢做这种生意。”
白舒看了那只狸猫妖最后一眼。
狸猫妖已经把头埋回前爪里了。
白舒转身走了。
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不是逃，是压着什么往前走。
苏白没有再说话。
白舒走了十几步，突然停住。
她的目光落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位上。
一张破兽皮铺在地上，上面散落着碎石烂铁、废弃的符纸碎片、生锈的铜环，全是别人不要的废料。
摊主是个驼背的蛤蟆精，蹲在兽皮后面打瞌睡，嘴角挂着一条口水，手里还攥着一个铜板。
白舒的视线没有落在蛤蟆精身上。
她盯着那堆废料的角落。
一块巴掌大小的布片，被压在两块碎石底下，只露出一截边角。
布片的颜色是深褐色，边缘已经烂了，上面有一片干涸发黑的血迹。
白舒盯着那块布片看了三息。
苏白的道纹真眼在袖中亮起，光芒穿过布料的纤维，看见了底下的东西。
他的声音传来，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平静克制的分析腔。
“那块布片上的纹路，是白虎岭巡防队的。”
白舒的瞳孔缩了一下。
“断尾的巡防队？”
“不是断尾的。”
苏白说，“是更早的。”
“白虎岭建立巡防制度之前，黄毛老妖那一批散妖用过的旧式标记。”
白舒蹲下身，动作很稳，没有引起周围任何人的注意。
她伸手将碎石拨开，两根手指捏住布片边角，把它拿了起来。
布片入手的触感干燥粗糙，风吹日晒了很久的那种干。
金纹在她指尖跳了一下。
蛤蟆精被动静惊醒，眯着眼看了白舒一眼。
“那破布头，一块下品灵石。”
白舒从袖中摸出一块灵石扔给它，蛤蟆精一把接住，咬了一口验成色，满意地缩回去继续睡。
白舒将布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用妖文刻的小字，歪歪扭扭，笔画深浅不一。
有几个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顿住了。
有几个字浅得几乎看不清，收笔时抖了一截。
苏白替她读了出来。
“字面意思是——活着到此，第七日。”
白舒攥着布片站起身，脸上看不出情绪。
苏白在袖中分析：“这块布是白虎岭早期散妖的衣物碎片。”
“上面的血已经干了很久，至少半年以上。”
他停了一下。
“写字的妖应该是被抓到这里之后留下的记号。”
“第七日，可能是被关了七天。”
也可能只活了七天。
这句话苏白没有说出口。
白舒把布片收入袖中。
布片贴着她小臂内侧，金纹轻轻跳了一下，随即平静了。
白舒没有回头，沿着原路往外走。
骨灯的黑烟还在顶上飘着，脚下那片暗红色的泥土还是黏腻的。
铁柱那边没有声音传来，那只狸猫妖大概还是把头埋在前爪里。
白舒没有再看。
出了最深处的通道，妖市的嘈杂声重新涌回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铁器磕碰的声音，一层叠一层，把刚才的死寂盖住了。
白舒的脚步没有停，穿过人流，往出口方向走。
苏白沉默了一路，直到快出妖市的时候，才开口。
“这块布片，能顺出来是意外。”
白舒应了一声。
“但这条荒道上的妖市，来的次数越多，见到的就越多。”
苏白说，“今天是布片。”
“下次可能是别的。”
白舒没接这话。
两人走出妖市的最后一道门洞，外头是夜风，带着山里的草木气，把身上的血腥气和烟臭冲淡了一些。
白舒站在门洞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
苏白的道纹真眼收了光，袖管里没有动静。
白舒把袖口攥了攥，那块布片还贴在小臂上，干燥、粗糙，硌着皮肤。
“苏白。”
“嗯。”
白舒没有问问题，只是开口叫了他一声，然后停住了。
苏白等着。
过了两息，白舒开口：“那批散妖，现在应该都不在了。”
不是问句。
苏白没有说“不一定”，也没有说“也许有人活下来了”。
“半年前的血迹。”
他只是把时间重复了一遍。
白舒攥着袖口的手松开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夜里的荒道方向。
道上没有人，只有远处几点火把的光，在风里摇晃。
“走吧。”她说。
脚步踩上夜路，布片压在小臂内侧，随着她的步子一起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