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走进蛛娘暗铺时,蛛丝帘已经从里面掀开。
蛛娘坐在石桌后。
这一次,她没有笑。
石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黑木匣,匣盖半开。
“这次不收钱。”
蛛娘压低声音。
“这份情报与你有关,算看在乌七那点面子上,送你的添头。”
乌七在白舒肩头挺了挺胸膛。
难得有人说到它,连脖子上的伤都忘了疼。
蛛娘从木匣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一块骨片。
拇指大小,灰白色,表面坑洼不平,边缘却被磨得光滑。
不知道被人揣了多少年。
苏白的道纹真眼立刻扫上去。
骨片表面有一道极淡的纹路。
在暗红色灯光下,纹路呈螺旋状,从中心向外层层铺开,节点处还残留着微弱灵光。
苏白的神念微微一滞。
他见过这种纹路。
白舒身上的一百零八道金纹,也是类似的螺旋结构。
只是白舒的金纹更完整,也更精密。
骨片上的纹路粗糙古老。
蛛娘没有急着解释。
她在看白舒的反应。
白舒盯着骨片三息,开口问道:“这东西从哪来的?”
“半年前,有人拿来枯骨市卖。”
蛛娘说道。
“他开价三百中品灵石,我花两百八十块买下。不是为了倒卖,是因为骨片上的纹路,和我曾在一处旧地见过的门纹一模一样。”
白舒问:“什么旧地?”
蛛娘向前倾了倾身子。
“北地百里外,往东偏南六十里,有一片被荒草和碎石埋住的地下墓群。”
“妖修都叫那里,千灯冢。”
苏白没有说话。
蛛娘第一次提起千灯冢后,他便让灰耳安排暗哨查过方向。
但没有派人进入。
距离太远,风险也完全不明。
蛛娘继续说道:“千灯冢里常年亮着数百盏骨灯。说是灯,其实是一截截白骨上燃着鬼火。”
“有人靠近骨灯,神识就会被抽走。轻则昏迷三天,重则神识溃散,变成痴傻。”
乌七缩了缩脖子,翅膀夹得更紧。
“几百年来,没人打开过千灯冢主墓室。”
“有胆大的妖修想硬闯,连外围都没走过去,就被骨灯抽干神识。被抬出来时,和木头没什么两样。”
白舒问:“那这块骨片和千灯冢有什么关系?”
蛛娘将骨片转了个方向。
“我研究三个月,才发现骨灯不是陷阱。”
她点了点骨片中央最密集的纹路节点。
“骨灯是引魂器,是上古骨道修士留下的东西。”
“那些灯不是为了杀人。”
“它们在等。”
“等一个特定的气息出现。”
蛛娘抬起头,直视白舒。
“那道气息,必须和墓主修炼的功法同源。骨灯认出气息,才会为来人指路,带他进入主墓室。”
白舒没有开口。
苏白传念:“接过骨片。”
白舒伸出手。
指尖碰到骨片的那一刻,她手腕上的金纹亮了。
不是白舒主动催动。
而是金纹自行浮现。
一百零八道金纹中,靠近手腕的一道透出淡淡金光,脉动不急不缓。
骨片在她掌心轻轻颤动。
颤动的频率,与她骨蕴灵府中的金纹完全一致。
蛛娘瞳孔一缩。
她盯着白舒腕上的金光,又看向震动的骨片,神情渐渐变化。
从意外,到惊异,再到一丝恍然。
她没有追问白舒修炼的功法。
只是慢慢靠回椅背,许久没有说话。
白舒将骨片收进怀中。
隔着衣料,金纹的光芒缓缓隐去。
苏白在识海中飞快梳理情报。
千灯冢主墓室内,很可能藏着《玄骨德经》中篇,甚至下篇的残章。
骨片纹路和白舒金纹同源,却更古老。
这意味着千灯冢的年代,可能比灵泉下那具尸仙遗蜕还要久远。
白舒需要那里的传承。
她的御骨之术尚未成熟,归化之力也没有贯通中篇。
未来若要面对天机骨城顾家,或者泉底黑骨背后的敌人,如今的力量远远不够。
可千灯冢风险太大。
“第一,我们不知道主墓室里有什么。”
苏白说道。
“第二,顾家一直在搜集骨道遗迹,千灯冢这种地方,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
“第三,你若亲自进去,白虎岭便少了最强的战力。岭中一旦出事……”
白舒在心里打断他。
“我知道。”
苏白停住。
白舒继续道:“先回去。你说的准备,一样一样做好,再去千灯冢。”
苏白松了口气。
白舒起身。
她转身前,蛛娘忽然开口。
“那块骨片送你,不算交易。”
白舒回头。
蛛娘的笑容有些复杂。
“我在枯骨市卖了八十年情报,见过很多人。”
“但你是第一个,让我桌上死物自己动起来的人。”
白舒没有回应,掀开蛛丝帘走出暗铺。
乌七扑着翅膀追出来,重新落到她肩上。
枯骨市的萤火石将地下洞穴照得明亮。
买下的盐块和粗药,已被乌七找来的脚夫装上两辆小车。
双方约定,三日后送到北地荒道接货点,由灰耳安排鼠妖接货。
白舒踏上离开枯骨市的石阶。
地面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
乌七抖抖翅膀。
“回白虎岭?”
白舒沿来时荒道往北走。
半个时辰后,枯骨市彻底被甩在身后。
荒道两侧尽是碎石滩和枯黄矮灌。
北风卷着沙土,带来一股荒凉的腥气。
这一路,苏白始终没有出声。
他的道纹真眼保持全开,每隔三十息便扫视一次周围三百里。
第四十三次扫视时,苏白忽然停住。
他的道纹真眼捕捉到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前方三十里。
白舒脚下地底。
深约三百丈。
那里有一盏灯。
一盏极其微弱的骨灯。
灰白灯光一明一灭。
苏白第一个想到的是千灯冢。
可他很快否定。
千灯冢在东偏南六十里。
这盏骨灯却在白舒脚下偏北的位置,正好卡在白虎岭边界与千灯冢之间的一段废矿道尽头。
苏白盯着那盏骨灯,默数七息。
一明,一灭。
一明,一灭。
频率恒定。
随后,他发现一件让神念发寒的事。
骨灯闪烁的频率,和白舒掌心金纹的脉动完全同步。
没有半点偏差。
苏白传念:“停下。”
白舒停住脚步。
北风吹来,掀起她月白长袍的衣角。
苏白的声音平静。
白舒却听得出其中压着的警惕。
“白虎岭边界的地底,亮着一盏骨灯。”
白舒低头看向脚下碎石。
“那盏灯的频率,和你身上的金纹完全一致。”
乌七歪了歪脑袋,不明白发生什么,却本能地缩紧翅膀。
白舒蹲下身,右手掌心朝下,按在地面。
金纹自行亮起。
三百丈下,那盏骨灯也跟着亮了一下。
白舒抬起头,望向北方白虎岭的方向。
风卷过荒道。
远处几只飞禽惊起,扑着翅膀消失在灰蒙天际。
苏白说道:“回白虎岭。”
“没有查清楚是谁埋下这盏灯之前,不要碰它。”
白舒起身,拍去掌心沙土,继续向北走去。
她步伐没有变化,神色也依旧平静。
但苏白注意到,她收回的右手指尖上,金纹又跳了一下。
不是白舒催动的。
是地底那盏骨灯,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