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在拧。
从下往上拧,拧到第三圈,火里头有东西站起来了。
半具白骨。
腰上齐断,只剩上半身,肋骨少了四根,两只眼窝里各点着一小簇火。
断尾的爪子按到地上,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白舒把手横过去,将他挡在身后。
她认得这个。
第一道墓门前,这半具骨头化成白粉散了,就散在她脚边。
苏白的神念压过来,只一句:“灯里封的最后一缕残念,不是活的。”
“归骨者。”
守灯人说话时下颌骨在动,声音是从火里挤出来的。
“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白舒往前一步。
“我不明白你的话。”
“千灯未尽燃。”
“时候没到。”
守灯人的头抬起一点,眼窝里的火晃了两下,落到她袖子上。
“你袖子里那位,看了我三次。”
白舒的手指动了动。
袖中的真眼没有收。
“他看得出我不是活的。”
“看不出我等了多久。”
火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推到墙上,被螺旋纹切成一段一段。
白舒把手按在腰侧。
“我有话问你。”
“玄骨一脉,外头都说是邪道。”
守灯人的下颌骨停了一下。
“不是。”
这两个字出来得很硬。
“我们那一门,一不炼尸,二不夺魄,三不吃人。”
“三千年了,还是有人把这几样往我们头上按。”
“姑娘,你知道骨头上有什么吗。”
白舒没答。
“有账。”
“人活多少年,欠过谁,谁替他改过,全刻在骨头里。”
“生死簿改得再干净,骨头改不了。”
说到这儿,火苗矮了半寸。
“我们那一门,能把骨头上的账念出来。”
“念给谁听都一样。”
“地府听得懂,天上也听得懂。”
白舒听懂了。
她想起枯骨市那面悬赏墙,想起天机骨城顾氏勘察司那张通报。
“所以你们被人平了。”
“一夜。”
守灯人的语气忽然轻下来。
“山门七百二十三人,从掌门到烧火的,一个不剩。”
“来的人不亮名号,不留字,走的时候把碑也铲了。”
“事后没人认。”
“我们那门功法在他们眼里不是道,是把明账翻出来的锥子。”
“锥子该折。”
断尾在后头骂了一句,被玄真拽住。
白舒站着没动。
她手腕上的一百四十五道金纹在皮下慢慢过,一道一道,凉的。
“那我算什么。”
守灯人的眼窝转向她。
“你是干净的。”
“骨上无债之身。”
“死过一次,簿上那一笔被人抹了。”
“抹得很干净,连痕都没留。”
“所以你的骨头是空的。”
“空的能装东西。”
白舒的手指往掌心收了收。
“谁抹的。”
“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人要重启旧法。”
守灯人的声音这时候变了。
不再是那种慢腔,字咬得极重,一个一个往外顶。
“旧法要人扛反噬。”
“扛的人得是骨上无债的,不然反噬没处落。”
“他们等了三千年,等一个归骨者。”
“千灯本该再烧三百年。”
“烧尽了,灯自己灭,门自己开。”
“那时候进来的人,是清清白白走进来的。”
“有人不等了。”
火苗压下去,压得几乎要灭,又弹起来。
“灯是被外头点起来的。”
“三个月前,第一盏。”
“不是我点的。”
白舒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想起蛛娘那块骨片,想起回岭路上地底三百丈那盏跟她金纹同频的灯。
那盏灯不在千灯冢里。
“他们把灯埋到我回家的路上。”
“灯不是给你照路的。”
守灯人说。
“是给他们数你走到第几步的。”
玄真开口,嗓子发涩。
“三十年前,有个和尚来过这儿。”
守灯人的头转过去。
“来过。”
“一个人,走了七天七夜,进门的时候脚烂了。”
“他不修骨,门本该弹他,他就在门外坐了三天。”
“后来门开了半尺。”
“他说他不进,只想留一段经。”
“他把经留在这盏灯里,说是给后来会来的一个姑娘。”
“他说带话的人交代过,那姑娘走到这儿会怕。”
“经能压一压。”
玄真手里那把珠子全撒了。
九十三颗,滚了一地,滚到守灯人骨架底下才停。
老和尚跪在珠子中间,肩膀一下一下往上顶,嘴唇咬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知道。”
“他知道有这么个局,他一句都没跟我说。”
白舒走过去蹲下,捡起最近的三颗珠子,塞进他手里。
她没说安慰的话,一句都没说。
守灯人眼窝里的火只剩两个红点。
“归骨者。”
白舒抬头。
“我给不了你别的。”
“记住八个字。”
那两个红点直直对着她。
“莫近天门,莫信故人。”
火灭了。
灯身上那点余温散得极快,青铜面上结了层白霜,一碰就化。
半具白骨往下塌,塌成粉,落在那九十三颗佛珠上。
屋里剩下的光是白舒身上的金纹。
苏白的神念落下来,很稳。
“五行山底下那块黑石在动,动了两年。”
“尸渊令牌上那道纹,跟黑石同源。”
“尸渊背后那个人知道《玄骨德经》,知道你。”
“三十年前有人托一个南方的老和尚北上,往这盏灯里塞经。”
“三个月前有人提前点灯。”
“灯埋在你回白虎岭的路上。”
白舒把手撑在膝上,慢慢站起来。
“夫君。”
“你说。”
“我复生那天,纹就在身上了。”
“没人教我。”
“对。”
苏白顿了两息。
“你不是自己活过来的。”
“是被人放出来的。”
白舒站在灭掉的灯前,站了很久。
断尾在她背后,右爪捏得咯咯响。
“主上,谁要动你,我砍他。”
“砍不动我也砍。”
白舒笑了一下,很短。
“不管是谁埋的局。”
她把袖子里那卷骨纸按了按。
“我有白虎岭。”
“我有你。”
“桌子是他们摆的,掀桌子的手是我的。”
苏白的神念在她识海里荡了一下。
“行。”
“回去。”
她转身要走。
脚底下的石板震了一下。
不是一下。
整间屋子从四角响起来,响声从地底往上撞,四壁的螺旋纹一条一条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