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那層灰，還沒被風吹散。
白舒扶著石頭緩了一陣，才撐起身子。
剛才亮起的九十六道金紋，此刻只剩七十多道還掛著微光，遲遲沒有回升。
“收光。”甦白的神念在她識海里響，“全收。”
白舒依言把金紋壓回骨里。
偽化形的外殼跟著暗下去，只剩月白長袍垂著，袖口空蕩地晃。
斷尾把玄真背起來。
這和尚一路咳了三次血，佛珠攥在手心，一顆沒散。
“往東北。”甦白說，“繞四十里。別走南嶺那條舊礦道。”
“為什麼？”斷尾問。
“地脈底下那段尸氣還在往白虎嶺挪。”甦白說，“走一段，停一段，隔十里留一道記號。它在等人。我們撞上去，就等于替它把路標出來。”
斷尾沒再問，掉頭往東北。
四人走了半夜。
荒路上碎石絆腳，玄真在斷尾背上顛得難受，幾次想下來自己走，斷尾都沒松手。
白舒走在最後。
她左手小指斷了一節，指骨那處白得發澀，走一步，袖口就跟著空一下。
“疼嗎？”甦白問。
“不疼。”白舒說，“空。”
甦白沒接話。
天快亮時，他們在一處石崖下停了。
斷尾把玄真放下，轉身去找水。
白舒坐在崖根，從袖里取出那頁青銅骨燈吐出的殘篇。
紙非紙，是一層極薄的骨膜，指腹一貼就發涼。
上頭刻著九行妖文。
第一行只有四個字。
借骨為兵。
“現在就學？”甦白問。
“現在。”白舒說，“回去以後，未必還有這個空。”
她把殘篇按在膝上，先看第一行。
借骨為兵，說白了，就是把方圓之內的死骨拉過來用。
骨頭不是自己的，借來要還。
還不上，就從自己骨頭里抽。
墓里那道七十丈骨梁，就是她沒弄明白規矩，硬撐出來的。
代價是一根小指，還有十七道金紋。
“這次先算賬。”甦白說，“算清能借多少，再借。”
“怎麼算？”
“數。”甦白說，“真眼給你報。方圓三十丈，死骨十一處，加起來不到兩千斤。你現在的骨意，只撐得住一千二百斤。剩下的別踫。”
白舒催出一道金紋。
崖下碎石縫里，一截獸腿骨頂開土面，浮到半空。
“三斤。”甦白報數。
白舒又催出第二道金紋。
第二根、第三根接著升起。
一共十七截骨頭，浮在空中，排成兩列。
“八十六斤。”
白舒松開金紋。
骨頭落地，砸出一片脆響。
她重新抬手。
這次沒有一根根去拉，而是把一道金紋分成十七縷，同時掛上去。
十七截骨頭同時浮起，同時轉向，又並成一束。
“穩。”甦白說，“這就是第二層的門檻。一道金紋能分多少縷，看你自己算不算得清。”
白舒把那束骨頭放下，又拉起來。
來回試了七八遍。
第九遍時，她左手掌心那層薄膜滲出一點淡紅。
“停。”甦白說。
白舒把手收回袖里。
“今天到這兒。”甦白說，“骨意不是靈石，掉了撿不回來。”
斷尾提著水回來。
玄真喝了兩口，臉上回了點血色。
他把佛珠一顆顆數過。
九十三顆，一顆不少。
天亮後，他們又走了一天半，到白虎嶺外圍。
灰耳蹲在界碑內側的石頭後頭。
看見人影，他立刻竄出來。
“主上。”他嗓子發啞，“顧長青還在南邊界碑外三里，沒動。”
“他在等人。”甦白說。
“等誰？”
“等他自己的人。”甦白說，“顧七帶二十一個人去挖千燈冢了。”
灰耳愣了一下。
“那墓都塌成那樣了，還挖？”
“他要的東西不在墓里，也得挖。”甦白說，“灰耳，听風樓有個活。”
“主上您說。”
“千燈冢的事，煉尸宗那兩個長老會自己往外傳。”
灰耳眼珠轉了轉。
“他們會說自己被嚇跑了？”
“不會。”甦白說，“他們會說墓里有一具七百年的上古尸王。”
“為什麼？”
“丟了六根封魂釘，跑了兩百步，總要有個說法。”甦白說，“再者尸屠自己就信這個。東堂去年在千燈冢外圍埋過東西，他親手埋的。這輩子最怕那東西反過來咬他。”
灰耳听懂了，臉上那點畏縮收了回去。
“那我們不闢謠。”
“不但不闢。”甦白說，“還得往上添。”
甦白報了三條。
第一條，凡入千燈冢者，魂被封進燈里，出不來。
第二條，那尸王認血，身上帶活血的，走不出第一層。
第三條，白虎嶺商隊一律繞行，繞出五十里，明面上不許提原因。
灰耳飛快往賬冊上記。
“主上，第三條是……”
“第三條最要緊。”甦白說，“連我們自己都怕，別人才肯信。”
灰耳明白了，轉身往廢礦道跑。
三天後，消息從兩頭往中間合。
煉尸宗東堂那邊，尸屠回去當晚就閉了堂門。
第二天，他給弟子下了封口令。
誰提千燈冢，誰進鎮尸棺。
封口令一下，全宗都知道千燈冢出事了。
西堂尸羅更省事。
他脖子上那串牙掉了兩顆，回去就跟同派說，墓里那具尸王把三千年前的骨修殘骸吞干淨了，所以才漲到七百年。
兩邊的話不一樣。
可都咬定一件事。
千燈冢里有尸王。
弟子私下一對，越傳越真。
第五天，枯骨市的蛛娘派人來核過一次。
烏七回話說，不知道，白虎嶺商隊已經繞道了。
第七日，白舒調息完，坐在靈泉洞窟里听灰耳念這些消息。
念到霧隱妖市掛木牌那條，她抬了下頭。
“他們自己掛的。”灰耳說，“不是我們的人掛的。”
“成了。”甦白說，“從今天起，那座墓就是死地。誰想進去，得先掂量自己夠不夠七百年。”
白舒把殘篇收進懷里。
“千燈冢里還有東西沒搬出來。”她說。
“有。”甦白說，“所以更得讓它成死地。別人不敢踫的地方，才輪到我們慢慢踫。”
同一天下午，千燈冢塌陷處。
顧七帶著二十一個人在坑邊站了半個時辰。
坑深兩百丈，底下全是碎骨和塌土。
土縫里往上冒灰白霧氣，冒一陣，又縮回去。
一個隨行妖修順著繩子下到三十丈。
繩子忽然一松。
那妖修爬上來時，臉上沒了血色，說底下有骨頭相磨的聲音。
顧七讓第二個下。
第二個沒動。
第三個也沒動。
顧七拔出刀，架在一只獾精脖子上。
獾精哭著說︰“大人，那底下真有東西。小的下去也是白死，您就是砍了我，經文也撈不上來。”
顧七收了刀。
他走到坑邊探了半刻鐘。
灰霧里的味道，他聞得出來。
三千年的骨塵混著尸煞，不是活物。
可他也說不準，坑底兩百丈下還壓著什麼。
“撤。”他說。
“大人，老祖那邊……”
“我如實報。”顧七說，“古墓塌陷，坑底有尸煞，疑有尸王出世，無法下人。”
那晚，白虎嶺。
玄真住在藥洞旁邊一間小石屋。
月牙給他熬了兩副藥。
他喝完就睡了。
半夜里，斷尾巡到第三圈，听見石屋里有聲音。
他推門進去。
玄真躺在草鋪上，眼楮閉著。
兩只手抱著九十三顆佛珠，抱得死緊。
他嘴唇在動。
斷尾湊近听。
“師父。”
玄真喊了一聲。
隔了兩息，又喊。
“師父，您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