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白舒就站到了后山那片乱石坡上。
坡上没什么活物。三年前山洪冲下来一堆兽骨,堆在石缝里,风吹雨打,谁也没管过。
“先立规矩。”苏白的神念从她袖口里传出来,“不然你今天要断第二根指头。”
白舒抬起左手。
断掉的小指骨口还是新的,白得发亮。
“说。”
“第一条,只借死骨。”苏白说,“断尾的、玄真的、灰耳的,一根都不许碰。他们把爪子伸到你面前也不行。”
“记住了。”
“第二条,借多少,先数多少。”苏白说,“不是随手抓一把就用。你现在能稳住九十六道金纹,能拿出来的骨意,我算过,最多两千斤上下。”
白舒看着满地骨头。
“这坡上有多少?”
“三千七百斤。”苏白说,“你敢全借,第三根指头也保不住。”
“第三条呢?”
“借了要还。”苏白说,“用完后,把骨头放回原处,一根都不能少。少一根,就拿你自己的骨头补。”
白舒把手往前一送。
金纹从指根往上亮起,一道接一道,停在手腕。
石缝里的骨头开始抖,碎石被顶开,十几根兽骨从地上拔起,在她面前立住,尖端朝外。
“飞。”
骨矛冲了出去。
飞出十丈,最前头那根先歪了。
白舒手腕上的两道金纹暗下去。断指处传来钝痛,像有人拿凿子一下下往里敲。
“停。”苏白说。
她没停。
骨矛又往前冲了两丈,终于撑不住,散成一片,砸在地上。
白舒的手垂下来。
九十六道金纹里,七道熄了下去。
“疼吗?”
“疼。”她说,“但我还能来。”
“不能来。”苏白说,“这七道只是被你硬压暗了,养一夜还能亮回来。你再这么乱用,伤到根本,就不是养一夜能补回来的事了。”
白舒翻过掌心。
那层薄膜没再长出来,掌心还是白骨。
“那怎么办?”
“算账。”苏白说。
白舒抬起头。
“你刚才怎么想的?”苏白问。
“让它们飞出去。”
“对,你就想了这一句。”苏白说,“十几根骨头,多重你不知道,飞多远你不知道,飞多久也不知道。你把这些全丢给金纹自己算,金纹算不明白,就从你骨头里扣。”
白舒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要一根一根算。”
“一根一根算。”苏白说,“每根多重,飞多远,撑多久,谁先出去,谁后出去,全得分开。”
白舒蹲下去,捡起一根兽骨,在手里掂了掂。
“这根多重?”
“十一斤。”
她放下,又捡起一根。
“十四斤。”
白舒把坡上的骨头一根根摸过去。
一上午,她只做了这一件事。
断尾守在坡下,看她蹲在石头堆里摸了两个时辰,一根骨头都没再飞。
“主上在干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数账。”灰耳抱着账册,蹲在旁边,“跟我一样。”
到了午后,白舒站起身。
“坡上死骨一千三百二十七根,最重的四十六斤,最轻的六两。能用的,大概八百根。”
“记住了?”
“记住了。”
“那今天到这儿。”苏白说,“回去养金纹。”
白舒没动。
“我还想试一根。”
“一根可以。”
她挑了一根六两重的细骨。
只亮一道金纹。
那根骨头飘起来,往前飞了三十丈,稳稳停在一块山石前。
“再往前。”
骨头往前挪了一寸,撞进石头里,钻进去半根。
白舒手上的金纹没暗。
“成了。”她说。
“成了一根。”苏白说,“别高兴太早。一根和一百根,不是一笔账。”
第二天,熄下去的七道金纹重新亮了回来。
白舒借了二十根。
金纹分成五股,四根一股。她先让第一股飞出三十丈,停住,再让第二股跟上。
前四股都稳。
第五股飞出去时乱了,四根骨头在半空撞到一起。
又有一道金纹暗下去。
“为什么乱?”她问。
“你发第五股令的时候,前四股还在耗你。”苏白说,“你以为停住就不费力,其实让骨头悬着,比让它飞出去更费。”
白舒把停在半空的四股骨头收回来。
“那就不停。”
第三天清晨,暂暗的金纹重新亮起。
白舒换了法子。
一百根细骨从石缝里拔出来,不排成一线,分作三层。
第一层三十根在前,第二层四十根紧跟,第三层三十根压后。
她把金纹分成三批发令。
第一批飞出去,第二批接上,前面的骨头不停,直接回收,不在半空白耗骨意。
骨矛飞了出去。
第一层洞穿山石。
第二层沿着同一个孔钻进去,把那块石头从中间顶开。
第三层穿过裂口,砸在后头的崖壁上。
崖壁掉下一大块碎石。
断尾在坡下把爪子按进土里。
右前爪里的骨刃发烫,跟着那些骨矛的动静轻轻发震。
“主上……”
白舒没回头。
她抬手一收。
一百根骨头掉转方向,飞回石缝,一根一根落回原处。
苏白在识海里数。
“一百根,回来一百根。”
“金纹呢?”白舒问。
“九十六道,一道没暗。”
白舒放下手。
她站在乱石坡上,很久都没说话。
“苏白。”
“在。”
“我以前打人,得走过去。”
“对。”
“现在不用了。”
“现在三十丈内,你说了算。”苏白说,“再练下去,八十丈也能打。”
灰耳就是这时候上来的。
他抱着账册,后头跟着三个鼠妖,走到半坡就停住了。
半空还悬着最后一批没收回的骨头。
四十多根,尖端朝下,一动不动,正压在他们头顶。
三个鼠妖趴在地上,连气都不敢喘。
灰耳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白舒回头看了他一眼,手指一动。
四十根骨头落下,插进土里,排成一条线,挡在灰耳前头。
“说事。”
“听、听风楼密报。”灰耳嗓子发干,“顾长青还在界碑外。顾七那边撤了人,往北走了。”
“还有?”
“乌七说,他有大消息,要三天。”灰耳咽了下口水,“主上,您刚才那个……”
“借骨为兵。”白舒说,“借了要还。”
灰耳看着地上那排骨头。
“那这些也得还?”
“也得还。”
白舒手一收。
骨头拔出土,飞回坡上。
灰耳还蹲在原地,抱着账册没动。
“主上。”他忽然问,“这坡上以后是不是不能乱走了?”
“可以走。”白舒说,“别踩我的账。”
苏白在识海里笑了一声。
“把这句记下来。”他说,“比什么规矩都管用。”
白舒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苏白的神念从她袖口飞出来,凝成人形,落在她身边。
“不用凝。”白舒说,“你识海还没养好。”
“我去看一眼。”苏白说,“那面崖壁被你打穿多深,得量清楚。以后你练八十丈,不好靠猜。”
他越过山门那道石口,沿着南坡往外走。
白舒站在原地看着他。
苏白走出二十里后,右手开始发虚。
不是散,是从指尖往上化开,连后头的山石都能透过去。
“苏白。”
“别叫。”苏白抬起手看了看,“记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