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穿著水青衣裙，腰間系著一圈細銀鈴，走動時鈴舌被布料壓著，只悶出半點響。
她生著九尾狐族的臉，眼尾往上挑，看人先帶笑。
身後沒跟人。
“月泉閣。”
她把木牌上的字念了一遍。
“名字倒清淡。”
“你是？”
“青鈴。”
她把手里的帕子疊成方塊。
“妖市商會執事，南部六城的藥路歸我管。”
烏七把翅膀壓低，退到白舒身後半步，沒出聲。
袖中，道紋真眼動了動。
“她身上有九轉認人紋。”甦白說，“商會正牌執事，不是跑腿的。”
“商會。”白舒蓋上最後一只木盒，“你們收靈植，加三成價再賣出去。”
青鈴笑了。
“打听得挺清楚。”
她拉過攤邊的凳子坐下。
“那我也不繞彎。你這月華草，整個北地，三年就你一家能穩定出貨。”
“所以？”
“所以我要包下來。”
青鈴伸出兩根手指。
“商會獨家收貨。一株四十五塊中品靈石。你不用擺攤，不用招客，不用跟散妖磨嘴皮子。貨給我，錢到你手。”
攤前幾個還沒走的散妖都停住了。
四十五塊。八十株，三千六百塊中品靈石。
烏七的爪子在攤板底下攥緊。
白舒沒答話。
她把攤板上的粗布抹平，才抬頭。
“我先問一件事。”
“問。”
“月泉閣要是斷貨了。”白舒說，“比如藥園遭災，一個月出不了草。商會替我賠那些定過約的妖寨嗎？”
青鈴撥鈴的手停了。
“斷貨這種事……”
“商會賠不賠？”
“商會跟你簽的是收貨契。”青鈴臉上的笑淡下去，“你跟妖寨簽的是供貨契，兩回事。”
“那就是不賠。”
“規矩如此。”
白舒點頭。
“那你多出的價，買的不是草，是月泉閣的名聲。名聲出了事你不管，好處你先拿走。”
青鈴盯著她看了片刻。笑還掛著，語氣變了。
“你這話說得難听。”
“我說的是賬。”
青鈴換了個坐姿，把帕子放到桌上。
“行，這個不談。我換個問法。”
她把聲音壓低。
“你那藥園在哪？”
攤前靜了。
“商會收貨要備檔。”青鈴立刻補上，“產地、水源、年份，都得寫進冊子。這是流程，不是我要窺你家底。”
甦白開口。
“來了。”
“她要的就是這個？”
“她進攤那一刻就在要這個。”甦白說，“價是鉤子，賠付是繞開的坑，備檔才是最後一刀。你要被四十五塊砸暈，就會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怎麼答？”
“月泉閣自有藥園。別多一個字。”
白舒雙手交疊在攤板上。
“月泉閣自有藥園。”
青鈴等了一會兒。
“就這樣？”
“就這樣。”
“連在哪個洲都不說？”
“不說。”
白舒把木牌轉過來，“月泉閣”三個字正對著青鈴。
“月泉閣的規矩，昨天當著一街人立過。誰查產地，永不交易。”
青鈴眉尖動了一下，手指在腰間銀鈴上撥了撥。
“五十塊。一株五十塊中品靈石，全包。產地寫模糊些也行，我替你填。”
“不賣。”
“六十。”
“不賣。”
青鈴的手停住。
“你知道六十塊是什麼價？”她聲音抬高，“上等靈藥冊里，六十塊能換八百年的雪魄參。八十株草，四千八百塊。你一天賣二十株，賣到市散也就……”
“一千五百二十塊。”白舒接上，“一天。這場大市開二十天。”
青鈴不說話了。
她的眼楮落到攤前那堆東西上——獸牙、木牌、銅環。昨天的事她已經听說了。
月泉閣不缺買家。
缺買家的是商會。
南部六城缺解礦毒的藥。
石虎寨那樣的妖寨一年吃掉多少藥錢，她比誰都清楚。
而那些寨子，已經把信物放到了月泉閣的攤板上。
“你想怎麼樣？”青鈴問。
甦白的神念動了。
“反過來提。”
白舒把手收回袖里。
“商會拿一成。”
青鈴抬眼。
“月泉閣每月出八十株，你拿八株，走南部六城。”白舒說，“價你定，賺多少是你的。剩下的貨我自己走。”
“一成？”青鈴笑了一聲，“你在打發我？”
“一成，是南部六城的獨家。”白舒看著她，“除了你，南邊我不給第二家。那六城里，月泉閣的價，你說了算。”
青鈴的手指慢下來。
“條件呢？”
“兩條。第一，不查貨源。你、你手下的人、你雇的散妖，誰敢伸手查，一成立刻斷。”
“第二。”白舒的聲音沉了半分，“替我收消息。承魂器、無主遺蛻、骨殼，有一件算一件。價照市面走，我付。”
青鈴眯起眼。
“你要殼做什麼？”
“這是我的事。”
“骨殼不好踫。”青鈴盯著她，“上古的殼里，裝的常是不肯散的東西。你不怕裝進去的，不是你想要的那個？”
白舒沒答。
袖中，甦白只說了一句。
“她懂行情，這條給她。”
青鈴坐了很久。
她一直按著鈴，沒讓它響。
“成。”
手一松，銀鈴晃了半下。
“按妖市規矩簽契。違約的一方，市衛收攤，封冊三年。”
“可以。”
契書當場寫。青鈴從袖里抽出素皮和骨筆，寫完推過來。
白舒看了一遍，在“不得探查貨源”下面添了一句︰包括通過第三方轉問。
青鈴看著那行字，笑了。
“你這人，小心得過分。”
“我吃過虧。”
兩人各按一枚印。
青鈴按下商會執事的九轉紋，白舒按下月泉閣銅牌。
契書泛起青光，自己卷成一卷，被青鈴收進袖中。
她起身拿帕子，走了兩步又回頭。
“送你一句話。”
“說。”
“五天後，第七日子夜，暗拍會出一件無主骨殼。”青鈴撥了下銀鈴，“上古的，完整的。這種東西，二十年也未必出一件。”
白舒的手指壓住攤板。
“可惜。”青鈴看著她，“顧家旁系已經放了話，這東西必須歸他們。放話的時候，市里好幾個坐堂都在場。”
攤前的風冷了一層。
“他們要骨殼做什麼？”
“不知道。”青鈴說，“我只知道顧家二十年前也拍過一件類似的東西，把價抬到沒人敢接。”
她停了一下。
“這回連價都不報，直接放話。擺明了要嚇退所有人。”
青鈴笑了笑。
“月泉閣開張三天，就要跟顧家搶東西。你想清楚。”
鈴聲一路遠去，拐過街角就听不見了。
烏七從攤後鑽出來。
“主上，顧家……”
白舒沒應。她把木盒一只只收進箱里，手上不快，也不亂。
甦白開口。
“灰耳。”
灰耳從人堆邊擠過來，麻衣角上還掛著草屑。
“查顧家旁系。”甦白說，“入市用什麼身份，報的哪一號，隨行幾人，誰替他們在市里說話。”
“要多久？”
“天亮之前。”
灰耳耳朵一抖，轉身縮回人堆里。
白舒扣上最後一只木盒，抬手按了按眉心。
那里，血色骨燈安靜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