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鹤妖走上来,先把药囊搁在地上,没看瓶子,倒先看了白舒一眼。
“小姑娘,你这赏立得太满。”
“满了,才有人肯验。”白舒说。
“十倍,你赔得出?”
“赔不出,我就不写。”
老鹤妖喉咙里哼了一声,伸手去抽签。
签是坐堂手下削的骨签,二十一根,装在竹筒里晃了三遍。
它抽到第一排第二只,猪妖家里人带来的那瓶。
粗布重新盖上,市卫按住布角。
老鹤妖把手探进布下,蜡皮一层层剥开的声音传出来。
它没急着拔塞,先把瓶身横过来,贴着耳朵晃了两下。
“底下有渣。”
摊前有人接话:“药液怎么会有渣?”
“药液不会。”老鹤妖说,“尸水会。”
它从药囊里摸出一片风干的鹿肩骨,巴掌大小,边上磨得发亮。
塞子拔开,一滴药液落在骨面上。
骨面没动静。
第三息,那滴药液从中间发黑,往四周散开,裂成八个岔。
老獾精捧着状皮往前挤了半步,眼睛盯住那块骨头。
老鹤妖又捏出一撮粗盐撒上去。
黑水遇盐翻起白泡,泡一炸,甜腥味往上蹿。
它把骨片举高,转了半圈,让整条街都看清。
“我在南部六城救过矿毒。一百零三年前,青石矿死了七十四个人,用的就是这东西。”
“炼尸池底沉了年头的尸水。”
“沉三年以上才有这股甜味。新尸水是酸的。”
“这东西不能直接掺进药里,一进药汁就结块沉底,谁都看得出来。”
“得拿腐骨水兑开,兑匀了,才挂得住。”
老鹤妖把骨片扣在案上。
“腐骨水这三个字,药市里有几家配得出来?”
没人答。
白舒取出月泉阁的三只正品,摆到长案最前头。
袖中苏白开口:“看塞子内侧,别看瓶底。”
“为什么?”
“毒是从塞缝灌进去的。”苏白说,“下毒的人不敢拆蜡重浇,只能拿细管顺着塞子边捅进去。渣挂在塞子上,瓶底反倒干净。”
白舒拔下三只正品的塞子,转手递给老鹤妖。
“老前辈,验塞子。”
老鹤妖翻过塞子,指甲刮了两下,又拿那片鹿骨压了压。
骨面一片雪白。
它伸手拿起涉事那只瓶的塞子,刮下一点黑黄粉末。
粉末落在骨片上,又裂出八个岔。
“塞子上有,瓶底也沾了点。”老鹤妖说,“上头多,下头少。”
“这不是药里自己长出来的毒。”
“是有人从上头灌进去的。”
老獾精手里的状皮往下滑了半尺。
白舒走到第二排前,把从九家摊上买回来的九只药瓶往前推。
每只瓶底压着一张收据,收据上有摊主手印。
“九瓶,全开。”
“九位药师,一人一瓶。”
“抽签。”
第一位是那瘸腿獐子精。
方才脸都白了,这会儿手还抖,却没退。
第二位是背药篓的女蛇妖。
第三位、第四位,是九家自己请来的药师。
那三个药师里有一个想往人堆里退,被市卫拦了回来。
坐堂把骨笔塞进它手里:“契上有你的印。”
九张粗布,九盏灯,九个药师同时拆蜡。
第一瓶起黑烟。
第二瓶起黑烟。
第三瓶的药师刚拔塞就把手缩回来,指头烧得焦黑。
第五瓶的黑烟最浓,蹿起半人高。
到第七瓶,围观的妖不喊了,只往后退,退出一个大圈。
九瓶全冒黑沫。
女蛇妖从药液里捞出一层白渣,捏在指间搓开。
“这里面还掺了凝香粉。”
“骨露坊仿月华草,用的就是这个。”她抬起头,“我前天在他们后仓见过两整袋。”
矮壮妖修往人堆外挤。
乌七从摊板上蹿起来,一嗓子喊得整条街都听见:“那个要跑!”
两名市卫扑过去,把它按在地上,膝盖压住后颈。
白舒这才举起手里的皮子。
“九家的月泉药,三天卖出去两百六十七瓶。”
“我摊上一到一百四十七,总共一百四十七瓶。”
“多出来的一百二十瓶,是谁的货?”
老獾精膝盖一软,扶住旁边柱子才没坐下去。
“我们……我们是从散货商手里进的。”
“哪个散货商?”
“我不知道名号。他自己找上门,说月泉阁的药他有路子,一瓶只要十二块。”
“十二块。”白舒说,“我柜上一瓶三十二。”
“你开了十七年杂药摊,会不知道低了一半的货有问题?”
老獾精不说话。
“你知道。”白舒说,“你算过,我这药三天卖了一百四十七瓶,抢了你六成散客。”
“你要的根本不是重验。”
“你要我的产地和方子。”
“拿到方子,你们自己配。拿到产地,我这条药路就归你们九家分。”
“我倒了,你们九家能吃三年。”
摊前静了一下,有人低声骂了句。
灰耳从人堆后钻进来,满身尘土,怀里抱着一卷皮子。
它没敢直接递上去,先看了眼灰袍坐堂,又看向白舒。
白舒点头。
灰耳把皮子摊在案上,按住四个角。
“废弃验货仓,昨夜三更。”
“十二支黑陶管,用掉八支,还剩四支。”
“九家的进货数,一笔一笔都在这里,日子、瓶数、经手的人,全记着。”
“最后这一行。”灰耳指住一串小字,“尸纹牌,编号丙七。”
坐堂拿起皮子看了很久,抬头问白舒:“这账,你昨夜就有了?”
“有了。”
“为什么不报市卫?”
“报了,你们只能抓一个搬货的。”白舒说,“我要那九个递状的,自己按印。”
坐堂把皮子交给身后市卫,转身面向街口。
“雾契第十八条,涉毒商号,货柜就地封。”
“第二十二条,联名递状证伪,状主同罪。”
“九家名录在此,逐一封册。”
它停了一下。
“丙七是炼尸宗外围牌号。炼尸宗的手伸进雾隐大市投毒,此事上报商会。”
市卫的封条一张接一张贴上去。
九家的摊板倒下,声音一家接一家。
老獾精抱着状皮跪在地上,膝盖底下那张皮子,被自己按过的手印糊了一半。
“白掌柜,赏……那赏……”
“第三十条,验一瓶酬一瓶,我照付。”白舒说,“十一位药师,各领一瓶,去柜上拿。”
“第二行呢?”
“第二行,是掺毒的人赔受害妖修,退市封册。”白舒看着它,“周老板,这条不是我付。”
老獾精低下头,没再说话。
后头那矮壮妖修被拖走时挣了一下,嘴里还在喊:“人不在仓里了!他昨夜就走了!你们抓我有什么用!”
苏白在白舒识海里开口:“灰衣人跑了,毒还剩四支。”
“他会再来。”
“会。”苏白说,“他这趟不是为了赚钱。”
“炼尸宗要的是我的货源。”
“要的是白虎岭在哪儿。”苏白说,“尸渊被你打伤三年,东西两堂又在墓外丢了六根封魂钉。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地名。”
白舒把手按在摊板上,指头压着那行编号。
散妖围成的圈子松开了。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背筐老兔精,三十二块中品灵石往案上一磕。
“我孙子咳了半个月。”它说,“给我一瓶真的。”
第二个是卖蛇胆的老货郎,刚才起哄喊得最响,这会儿脖子缩了缩。
“白掌柜,我要两瓶。”
“你今早骂我黑心。”
“我骂错了。”老货郎把灵石推过去,“我再骂一句,我骂我自己。”
乌七跳到案上,翅膀上的裂口还没长好,收钱倒是利索。
一炷香的工夫,柜上一百多瓶药液只剩十九瓶。
乌七把最后十九瓶挪到里侧,压着案角挡住往前伸的手,嗓子已经喊哑了。
“不卖了!月泉阁的药,一天只出这些!”
“要的,明天一早排队!”
太阳偏西,街口的封条还在,九家的摊板一块块被抬走,木头磕在石板上的声响一路响到街尾。
白舒把那块立赏木牌摘下来,收进箱底。
摘到一半,她的手指停在木牌边沿,炭字被手汗蹭花了一角。
“我今天第一次觉得,规矩能当刀用。”
“规矩本来就是刀。”苏白说,“谁先把它抬出来,刀柄就在谁手里。”
天黑时,月泉阁后堂的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
青铃一个人进来,手里抱着一卷皮图,帘子在她身后落回原处。
没带随从,那件青纹执事外袍也没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