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小块铜片滑到桌上,转了半圈才停住。
白舒把掌心那半枚拿出来,两块断面一对,缝都看不见。
铜身透出凉意,桌面上没亮光,也没纹路浮起来。
“对上了。”她说。
苏白在她识海里没接话,过了两息才出声。
“还缺一块。”
白舒抬手,指腹在拼合的接缝上抹过去。
“这不是两半吗?”
“是两半。”苏白说,“可这个‘监’字只在符面。真正的留纹在符心,符心是第三层,被人剜走了。”
“剜走的那层记什么?”
“记被监看的人。”苏白说,“黑袍人临死给你这半枚,里头只剩一句——监看归骨者与天外来魂。归骨者是你,天外来魂是我。持符人手里还有一层,那层写的才是他们真正等的东西。”
白舒把两块铜片收进匣里,扣上盖。
“他们等的不是我。”
“至少不只是你。”
前堂那扇门又响了。
这回敲了两下,很轻,后头跟着一声闷响,厚东西撞上门板的动静。
乌七从梁上落下来,翅根还缠着布,落地一瘸一瘸。
“我去。”
门一开,外头站着个老龟妖。
背壳裂了三道,麻绳勒着,绳结磨得发白。
它个头不高,脖子伸出来,还得抬头看白舒。
“月泉阁的白掌柜。”老龟妖说,“我姓龟,无名,市里都喊我老龟。”
“三日前你在药市当街验毒。”
“十一个药师,九家封禁。我在西头卖壳粉,全看见了。”
白舒让它进来。
老龟妖蹭过门槛,一步一停。
它没坐,爪子伸进背壳缝里掏东西。
掏了半天,掏出一卷东西,裹着黑油布,卷得死紧。
“我拿这个,换月泉阁十年供药。”
乌七的脖子一下伸长了。
“十年?”
“十年。”老龟妖说,“每月三瓶灵泉药液,一株月华草。我年纪大了,壳里旧伤压着骨头,一年不吃药,一年掉一层壳。”
“你先看货。”
它把黑油布掀开。
里头是半张图。
不是纸,是皮。
皮很老,边缘焦了一圈,焦痕外还压着一层灰,灰渗进皮里,抠不掉。
图上山形只画了一半,东边整片没了,断口不齐,是烧断的。
图心偏北的位置有一片红。
不是朱砂,是陈年的暗红,红里透黑。
红痕旁边写着三个字。
赤骨战场。
白舒没伸手。
“苏白。”
“看。”苏白说。
他在识海里静了很久,比验邀请函那回还久。
“这灰不是墨。”他说,“是骨火烧完落下的浮灰,压进皮里至少三千年。妖市没人仿得出来。要仿这种灰,得有同样的火。那不是妖火,是天火。”
“那片红呢?”
“红痕底下压着气。”苏白说,“已经很淡了,跟蝠王那块神魂晶石同源。”
白舒的手停住。
蝠王那块晶石在白虎岭库里锁了三年。
她动过两次,一次想给苏白当壳,没成。
另一次是苏白测真眼范围,拿它做引子。
“图是真的。”苏白说,“但你想清楚。十年供药,按契上的量算,是三百六十瓶药液,一百二十株月华草。货压不垮月泉阁,可十年太长。青铃那条线每月要八十株月华草,药田、货路、护运,哪一环断了都得赔。”
乌七等他讲完才开口。
“掌柜,这价太狠了。”
它两只爪捏住自己的翅根。
“十年不是三天。它今天来讨药,明年带九家来讨方子怎么办?前头九家掺毒的事才过去两天。”
老龟妖抬起眼皮看了乌七一眼,没恼。
“说得对。”
“换我,我也该这么想。”
白舒转身,从柜后取出一张空白皮契摊在桌上,笔搁在皮上。
“契我立,你看。”
她一条一条写。
“第一条,我供药十年,每月三瓶药液、一株月华草,月初交货。逾期,我赔双份。”
“第二条,你不许问产地,不许打听药田,不许派人跟我的货队。查一次,断供,十年不补。”
“第三条,方子不给,一个字不给。你要药,我卖你药。你要方,去别家买假的。”
“第四条,这张图从今天起归月泉阁。图上方位和你知道的旧闻,不许再往外传。泄露一次,我按雾契追你三倍商誉。”
“你按不起,就拿壳押。”
老龟妖听到最后一句,脖子缩了半寸。
壳缝里响了一声,指甲在里头刮过去。
“白掌柜,你这契写得比商会还硬。”
“商会保的是市。”白舒说,“我保的是我的人。”
前堂门口这时堵了人。
不是买药的,是看热闹的。
灰耳带回来的三条新货路昨天才走通,消息也跟着走通了。
两个落雁城行商靠着门框往里瞄。
老龟妖回头看一眼,又把脖子伸回来。
“当着人按?”
“当着人。”白舒说,“契就是要人看见。”
它把爪子往嘴里蹭了蹭,蹭出点湿气,压在皮契下方。
印子按下去,歪的三趾印,一按就渗进皮里。
“成了。”
白舒收起皮契,这才伸手去取半张图。
皮很轻,比看着还轻,托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图上东边少了一半。”她说,“那一半在哪?”
“不知道。”老龟妖说,“我捡到时就只有这半张。”
“捡在哪?”
“雾隐往北,第七道岔口。三百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这里还不叫雾隐大市,只有个雾棚。”
“我从一具死人身上摸的。”
它说这句时脖子伸得笔直,一点没缩。
“死人穿的是黑袍。”
白舒抬眼。
“袍里有钉套吗?”
老龟妖愣住。
“你怎么晓得?”
它停了半息。
“有。空的,钉都没了。”
苏白在识海里开口。
“又是黑石一脉。”
白舒把图卷起来,卷到红痕那段,手慢了半拍。
“赤骨战场是什么地方?”
老龟妖坐到地上,两只前爪撑着壳沿,调子沉下来。
“老话讲,三千年前,那地方打过一场仗。”
“骨修跟天上的兵。”
“打完以后,地烧成红的,骨头堆着不化。妖市这边不叫战场,叫红地。飞禽绕着走,走进去的没有出来过。”
“我不敢进。”
“可我晓得一样东西,是从那儿流出来的。”
它抬起爪子,指向白舒。
“蝠王手里那块神魂晶石。”
屋里没人说话。
乌七的翅膀抖了两下,喉咙里咕了半声,又咽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这儿有那东西?”白舒问。
“三年前,它拿那块石头去枯骨市换骨甲,没换成。蛛娘压价,压到三百,它甩手就走。”
“出市时,它跟人讲,石头要送人,送去白虎岭。”
“妖市里,钱藏得住,脸藏不住。”
白舒把图按在桌上,掌心压着红痕那一块。
“它没跟我讲过来处。”
“它不敢讲。”老龟妖说,“讲了要死。”
“它当年从战场边上摸了东西,摸完就跑,一口气跑了几百里。这话它跟我讲过一回,喝多了讲的,隔天又来求我别提。”
“我今天提了。”
它站起来,背壳往上一顶,麻绳绷得响了一声。
“图给你了,话也给你了。药别忘。”
“不会忘。”白舒说。
老龟妖走到门口,脖子又转回来。
“白掌柜。”
“那地方红的不是土。”
说完它就走,走得比进来时快得多。
门合上,前堂看热闹的也散了。
苏白在识海里开口。
“今晚回白虎岭。”
“为什么急?”
“图上的红痕在褪。”苏白说,“皮被油布裹了三百年,今天见风,气就往外走。我要在气散完前,拿它对上那块晶石。”
“对上了怎么样?”
“对上了,就说明那座战场里还有活着的东西。”
白舒把图塞进袖里,又取出铜符匣,一并收好。
“乌七。”
“在。”
“我走这一晚,柜台归你和灰耳的鼠妖。青铃那边月供照发。谁来问产地,一个字都别露。”
乌七应下。
它送到门口,声音压下去半截,问了一句。
“掌柜,这图值不值十年?”
白舒没马上答。
她按了按袖口,那半张皮硌着腕骨。
“我在千灯冢底下断过一根小指。”她说,“断了四十七道骨意,三年才补回来两道。”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谁把我放出来的。”
“今天有人拿一张烧过的皮,告诉我,我可能从哪来。”
她抬脚跨出门槛。
“十年药,我给。”
夜里山道没有月,脚下的石子踩一下响一下。
断尾在界碑内侧候着,尾巴垂在地上。
白舒过界碑时,袖里那半张皮烫了一下。
苏白在识海里说话,调子跟先前不一样了。
“红痕在动。”
“往哪?”
“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