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圈黑影绕到腕内侧，停住了。
白舒没有松手。
她把苏白的手翻过来，指腹压在那道黑影上。
压下去，指下透出极细的震动，一下，一下，间隔匀得像有人在里面掐着数。
“它在动。”
“在数。”
“数得快还是慢？”
苏白闭了闭眼才答。
“比心跳慢。”他说，“三息一下。”
白舒抬头看向坡下。
“灰耳。”
“在。”
“洞里第三格石柜，有一只计时骨沙，取来。”
灰耳抱着纸卷往下跑，跑出两步又刹住回头。
“掌柜，要不要连沙漏架一起？”
“一起。”
灰耳走了，坡上只剩三个。
断尾把尾骨压进石缝，站得笔直。
它盯着苏白的手腕，盯了很久。
“它数完会怎么样？”它问。
“不知道。”苏白说。
“不知道你还坐着？”
“坐着才好算。”苏白说，“我一动，它转得快。”
白舒把他的手放回膝上，起身走开。
她走进坡上那圈死骨中间，抬手拨了两根。
骨头往下沉半寸，又稳住。
“断尾。”
“在。”
“守洞口。”她说，“今天谁都不许进，包括花斑蟒。”
断尾拖着尾骨走了。
灰耳跑回来时喘得直抽气，怀里抱着一只黄铜架子。
架上两个骨壳连通，里头装着青灰色细沙。
白舒把架子搁在石头上，翻了个面。
沙落下去了。
“记时刻。”
“现在算第一刻。”灰耳蘸墨的爪子还在抖。
苏白扶着石面站起来，腕上的黑影没变。
“先走。”他说。
“走哪。”
“从灵泉往外，走到你上回埋借骨阵那处。”苏白说，“那里离灵泉六十丈，是我从前撑不过去的界。”
白舒跟在他侧后半步。
雾没散，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
走到二十丈，苏白停下，抬手看腕。
黑影没动。
“往前。”
四十丈。
黑影还是没动。
到六十丈，苏白站住了。
他脚下就是三年前那六十四根兽骨埋下的地方，土面还凹着一圈浅印。
“到了。”
白舒盯着他的手腕。
“不散。”
“不散。”苏白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杂气进不来，魂气也出不去。这具壳把我关严了。”
白舒上前一步，扣住他的手腕，把那道黑影翻到光下。
黑影停在原处，三息一震。
“那它数什么？”
“我试一试。”
苏白抬起两指，往北面雾里一引。
真眼开了。
黑影转了一圈。
它从腕内侧起，绕过腕骨背面，又回到内侧。
苏白半边身子往下一沉，白舒手上一紧，把他拽住。
“回来。”
“已经收了。”苏白的声音低下去，没断，“看清楚了。它不管我走多远，它管我有没有外放力量。”
“看清多少里？”
“二百四十里。”苏白说，“跟今早一样。”
白舒又看了一遍他腕上的黑影。
“转了一圈。”
“一圈。”
“绕满有几圈？”
苏白停了停。
“昨晚在木芯里刻纹时，我看过十二枚钉印的内层。”他说，“焚魂纹接反后，内层空出三层。”
“三圈。”
“三圈。”
白舒松手，退了半步。
“也就是说，你在外头每外放一次，黑影就走一圈。三圈走满，必须回我识海。”
“不止真眼。”苏白说，“外放灵力也算。早上我引那一分灵力，钉印也当我要逃。”
“那你提断尾的剑，怎么没事？”
“提剑不算。”苏白说，“剑是手里的重量，不是我往外放的东西。”
灰耳听着，笔尖悬在纸上，落不下去。
“记。”白舒说，“第三枚钉印，黑影共三圈。一次外放走一圈，三圈走满，苏白必须回识海。”
“不回呢？”灰耳小声问。
苏白看了那孩子一眼。
“不回，它会把我从这具壳里挤出去。”他说，“到那时，我来不及回识海，也没有别的壳能接住我。”
灰耳的爪子停住了。
“那就是散了。”
“对。”
白舒转身往洞里走。
“搬。”
苏白跟上来。
“搬什么？”
“木偶内壳。”
石台上留着寄魂木偶褪下的一层青壳。
裂隙旁缠着苏白昨夜刻下的道纹，木壳脱落的粉末，灰耳早上扫过一遍。
苏白如今能借壳化形，这层内壳仍是他的回归处。
白舒把它捧起来。
内壳不重，两斤上下。
她走了七步，走到石榻边，把它放在榻头。
榻头原本搁着一只旧木匣，里头是铜符和半张皮图。
她把木匣挪到脚边，将青壳推到最里侧，贴着石壁。
放下后，她伸手拨了两下，把内壳摆正。
“这儿离灵泉最近。”她说，“也离我最近。”
苏白站在榻边看着。
“你从前把它当容器。”他说。
“现在不当了。”
“那当什么？”
白舒没答。
她从石壁凹处摸出一根短骨，插进榻头石缝，正好挡在内壳前面。
“你要是被挤出来，我得第一时间摸到它。”她说，“不许放在别处。”
苏白低头看那根短骨，看了一会儿。
“行。”
洞里静了。
灰耳蹲在门口，不敢进，也不敢走。
白舒回身，从脚边木匣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
半枚“监”字铜符，和乌七三天前送来的另外半枚。
两半对上，断口严丝合缝，符心第三层空着，像被人硬剜走了一块。
再往下，是老龟换来的半张赤骨战场皮图。
最后是蝠王的神魂晶石，只有指甲盖大，里面那点红痕还在慢慢挪。
三样东西摊在石台上。
“苏白。”
“在。”
“五年后立春，顾长青要在天机骨城办万骨会。”白舒说，“他要《万骨录》最后一册落印，要换骨治骨蚀，也要把我逼出来。”
“是。”
“我等到那天，手上有什么？”
苏白没说话。
“八十九道金纹。”白舒自己答，“断的四十七道，三年补回两道。借骨为兵八千斤，伪化形三十道。”
她把铜符往前推了半寸。
“你呢？一具壳，三圈黑影，二百四十里真眼。”
“我知道。”
“你不知道。”白舒说，“你算得比我细，可你只算能撑多久，没算能赢多少。”
她把三样东西一并收回木匣。
“不等了。”
苏白抬眼。
“去赤骨战场。”白舒说，“皮图上那座从上头烧穿的骨城，蝠王在城外五里捡到晶石，两个黑袍人在崖上刻了‘监’字。铜符缺的那一层，也在北边。”
“你要找《玄骨德经》。”
“我要找能让你有血肉的东西。”白舒说，“寄魂木偶只能让你站着。三千年前你一掌开山，现在三斤四两的剑都挥不开。”
苏白笑了一下，没笑到眼里。
“你嫌我弱。”
“我嫌钉印在数你的日子。”
洞里又静下去。
灰耳在门口把纸卷抱得更紧。
苏白从匣里抽出那半张皮图，摊开，手指压住图角。
“看这里。”
白舒俯身。
图上那道旧红痕还在，从图心往北，走得歪歪扭扭。
三天前，它到中段就断了。
现在，断口往上多出一道细线。
新的。
颜色比旧红痕深，边缘还带着湿光。
白舒伸手去碰。
指尖压上去，图面发烫。
“这不是旧痕。”
“不是。”苏白盯着那道线，没抬头，“这是今天才有的。”
“谁添的？”
“不知道。”
“它往哪走？”
苏白顺着细线往上看。
线一直走到图边，出了图。
出图那一点，正落在北面边缘。
“往北。”他说，“比旧痕再往我在思考这个中文文本的含义，但提供的内容似乎只是一个片段指示，而不是实际的思考内容。由于没有真实的思考内容可以改写，我无法继续。北四百里。”
白舒的手还压在图上，没挪开。
“四百里。”
“顾家骨帖那三组数，第三组也是这个数。”苏白说。
白舒抬起手。
“苏白。”
“嗯。”
“这道线是血。”
苏白没有否认。
“新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