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红布落在白舒脚边，没有再动。
旗座那圈锁骨环响了一声。
不是脆响，是闷响，从环底压出来的。
白舒低头看去。
环里卡着的半块赤骨，裂口处又开始渗红气。
渗得慢，一缕缕往外爬。
断尾往后退了半步。
它尾骨上刚退干净的红色，从尾尖开始往回走。
“掌柜。”
白舒回头。
“我又热了。”断尾说，声音压得沉，喉里带着滚动声。
“别动。”白舒说。
她抬起十八道能亮的金纹，全压在旗座那一圈上。
红气被压回去半寸，随后又顶了上来。
苏白走到环边蹲下身，没有开真眼，只盯着环口看了几息，随后站起来。
“不是这块骨在放煞。”他说。
“那是什么。”
“这块骨只是个响点，”苏白说，“它在跟着别的东西震。”
他抬手指向雾道两侧。
那些立着的赤骨，骨面都有极浅的红纹在走，走得齐。
“三千年前的军令还留在地里，”苏白说，“令一响，所有听过令的骨都会跟着响。断尾踩裂了一块，煞意就把它记下了。”
白舒问：“记成什么。”
“入阵者。”苏白说，“它现在算这支军里的人。”
断尾骨刃的刃口开始发颤，它自己伸手按住刀柄。
“掌柜，把我锁上。”它说。
“断尾。”
“上一次我砍了你一刀。”断尾说，“旗杆断的那一截，是冲你肩去的。”
白舒没接这句话。
她撤回压在锁骨环上的金纹，十八道分作两路：十二道缠向断尾，余下六道扣住锁骨环口。
一百二十根死骨从地上升起，缠上断尾的肘、膝、尾根，一层压一层。
断尾主动把四肢摊开，方便死骨绕上去。
“乌七。”白舒说。
“在。”
“抱着余下骨束，退到五十丈外。”
乌七抱起剩下的死骨往后跑，翅膀还歪着，跑两步就得停一下。
蝠王在雾上盘着，翅尖不肯往下沾半寸。
“底下的骨都在动，”它喊，“掌柜，别站在骨渣厚的地方。”
白舒往侧面挪了三尺，踩到一块空出的硬地。
“苏白，”她说，“锁不住。”
她指向断尾的尾骨。
那条红线已经爬到尾根，顺着脊骨往上探。
死骨缠得再紧，也拦不住钻进骨缝里的东西。
“我知道。”苏白说。
他往断尾前面走。
白舒伸手拦了一下，没拦住。
“残篇背面那层浅印里，我辨出了一段玄骨真言，”苏白说，“能断它和战场军令的共鸣。”
“代价。”
“神魂作引。”
白舒的手停在半空。
“你这一路已经耗掉一圈半，”她说，“木偶壳只撑三圈。真眼一次一圈，外放灵力也是一圈。”
“念真言算外放。”苏白说。
“那就只剩半圈。”
“对。”
白舒没说话，看着断尾。
断尾的眼窝里，已经有东西往外顶。它把头低下去，不敢抬头看她。
“你念。”白舒说。
苏白站到断尾正面，离它三尺。
他右腕那道第三钉印的黑影缓缓转动，浅金色的道纹从他指间落下，压住断尾尾根的红线。
苏白开口。
那不是白舒听得懂的话，音节短，一个接一个，咬得硬。
念到第四个音，断尾整个身子往前一挺，缠着它的死骨全绷直了。
“压住。”苏白说。
白舒把十二道金纹全灌进那一百二十根死骨里。
死骨往回收，把断尾拉回原位。另外六道金纹仍扣在锁骨环口，防着煞线回窜。
苏白继续念。
第七个音出来时，断尾尾根的红线被拽出一截，离开骨缝悬在空中，来回抽动，抽得凶。
尾端还挂在断尾的骨缝里，拔不干净。
断尾嘴里吐出一口黑气。
“还差。”苏白说，又往前走了半步。
第八个音。
第九个。
念到第十个音，苏白左手掌心裂开了。
不是流血，是木壳自己裂开
。裂口里翻出一道道白色纹光，裂纹从掌心一路爬到手腕。
乌七在五十丈外看见了，张着嘴，一个字都没喊出来。
它跟了白虎岭三年，替听风楼跑过一百四十多趟活，见过不少狠角色。
它一直觉得苏先生不会疼。
现在它看清了，苏白也会裂。
第十一个音落下。
那条红线整根离开断尾骨缝。
红线一离体，断尾就往前扑倒，膝盖砸进骨渣，砸出一片碎响。
苏白抬起手，红线被道纹牵着，拖过三尺，悬到旗座锁骨环上方。
“往里灌。”他说。
白舒把扣在环口的六道金纹一并压下。
红线被按进锁骨环，环上那层旧纹亮起来，亮得沉，烧红的铁埋在灰里那种沉。
红线全进去后，环口自己合了半寸。
雾道两侧那些立着的赤骨，同时伏倒，一排接一排，压回地上。
红纹全灭了。
四周安静下来。
苏白后退两步站住，右腕那道第三钉印的黑影又转了半圈，停在中间。
白舒走过去，抓住他左手。裂口边缘还在往外翻白光。
“疼吗。”她问。
“壳疼，”苏白说，“魂也疼。”
“三圈还剩多少。”
“半圈。”
白舒松开手。苏白看着她。
“今天这一次，只够断一条线，”他说，“战场里的军令不止一道。”
“我知道。”
“再来一次，我念不完。”
“我说我知道了。”白舒说。
她说得慢，声音硬。
苏白嘴角扯了一下。
“你现在这个语速，和三年前黑石巷一样，”他说，“生气就慢半拍。”
白舒转身去看断尾。
断尾撑着地自己站了起来，尾骨上一点红都没有。
“掌柜。”它说。
“别说话。”
“我这次没砍你。”
白舒把缠在它身上的死骨全收回来，一百二十根骨落在地上，散进骨渣。
乌七抱着剩下的骨束跑回来，往白舒脚边一放。
“苏先生，你的手……”
“不用管。”苏白说。
乌七不敢再问，蹲下去把散落的死骨一根根拢好，数了两遍。
“二百七十九根，”它说，“断了一根。”
“记上。”白舒说。
“记哪儿。”
“外线档第二卷，”白舒说，“今日折骨一根，因断尾入阵。”
断尾没抬头，把骨刃收回鞘里，收得慢。
那片红布这时动了。
它从白舒脚边升起来，离地三尺，飘着往东北去。
飘到雾道口时红布散开，散成一道红印，贴着地面往里铺，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引路的。”苏白说。
前面那道弯骨压着的黑口子响了一声。
城门开了，开得慢。
两扇门往里退，退了半丈就停住，门缝刚够两个人并排进去。
雾从门缝里往外渗，不扑，也不散。蝠王落到断尾背上。
“我不进，”它说，“三千年前，我在城外五里就跑了。”
“你留在外圈，”白舒说，“飞到十丈以上，不许落地。”
“掌柜，你真进？”
白舒理了理袖子。
袖里压着骨简、两半铜符、皮图，还有那片写着八个字的残篇，沉得手腕往下坠。
“进。”她说。
她抬起手。
二百七十九根死骨从骨渣中飘起，分成三束，跟在她身后。
苏白走在她左边，手上裂纹还没合。
断尾走在最前面，骨刃出鞘半寸。
乌七走在最后，抱着传讯石。
四个人踏上雾道，红印在脚下往前铺，一路通向城门。
走到门口，白舒停了一下。
门里黑，黑得不透光。
她往里走了一步。
第二步落下时，门后传来声音。
甲胄拖在地上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正往这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