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刻痕灭下去,风也停了。
白舒把皮图折好塞回袖子,转身要往城里走。
走了两步,她站住。
背后没有脚步声。
血衣侯没跟上来。
它站在骨渣地上,半边身子朝着北面,手里那块赤骨令抬了起来,令上敕字的位置,红缝一点点合拢。
白舒袖中的第三块残篇发烫。
不对。
前一夜取出残篇时,骨片一直是凉的。
凉了一整夜,此刻却烫得贴不住皮肉。
她把残篇抽出来。
骨片刚离袖口就脱了手,飞回血衣侯掌心,贴上赤骨令。
“还我。”白舒说。
血衣侯没答。
它胸甲上“玄骨护法”四个字往外渗血,血淌得极慢,顺着甲面往下走,进了甲缝就不见了。
城里响起甲片碰撞声。
先是一声。
接着满城皆响。
昨日被卸甲封位的四百二十七具骨甲全站了起来,甲片撞着甲片,从街东一路响到城墙根下。
乌七从断尾肩上跳下来,缩到白舒身后。
“掌柜……”
“别喊。”
白舒往前走了三步,停在血衣侯五丈外。
“昨天德骨令和残篇是你亲手给我的,路也是你让开的。今天要拿回去,你得说句话。”
血衣侯转过头。
血衣下没有脸,空处晃了晃,声音才落出来。
“我守了三千年。”
“靠什么守的?”
它抬起赤骨令与残篇。
“靠这个。”
白舒明白了。
苏白也明白了。
他从白舒左侧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它这三千年不算活着,是一口执念撑着。”
“护城两个字,刻在赤骨令和残篇里。东西离了身,那口气就断了。”
血衣侯听见了。
“你说得对。”
“昨天残篇离开骨令,我就开始散。”
“散到今早,剑都提不起来。”
它把手按在胸甲上。
“我不能散。”
“城门后头那些经,念了三千年。我一散,城门就空了。”
“骨壁上还有九千四百个名字。”
它顿住。
“那是我兄弟的名字。”
白舒又上前半步。
“所以你要吞煞。”
血衣侯没否认,把赤骨令往地上一插,令身没进骨渣三寸。
城墙那边,第一股煞气被抽出来。
黑红煞气从墙缝里冒,冒出来就往血衣侯身上钻。
地上赤骨也开始冒气,骨渣底下有什么在往上顶。
整条街的血雾压下来,压到膝头。
苏白抓住白舒手腕。
“退。”
“它压不住。”
“三千年前埋在这里的是天兵军令。它吞煞,煞气就顺着军令走。”
“到时候不是它借煞守城,是军令借它的壳做事。”
白舒立刻后退,边退边喊:“断尾,带乌七去旧校场!玄真,跟上!”
断尾捞起乌七往后跳。
玄真站着没动,手里珠串转得飞快,八十二颗完好的珠子撞出一串闷响。
“白施主。”
“它是拿命换城。”
“它没命。”白舒说,“它剩下的是念头。”
“念头也能换。”
玄真跟了上来。
众人退进旧校场。
校场是昨夜白舒借三百六十根无主骨布阵的地方,阵脚还在,骨印一圈圈压在土里。
白舒回头看城中央。
血衣侯站在赤骨令上,身上的血衣一寸寸绷开。
绷开处涌出来的不是血。
是骨甲。
街两侧那四百二十七具骨甲一具接一具朝它飞去,飞到半空散成甲片,又在它身上重新拼起。
甲片挤压时没有大响,只有沉闷的摩擦声。
三息后,血衣侯不见了。
原地立着一个十丈高的血骨巨人。
骨甲拼成胸膛,血衣拼成脸。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横缝,缝里塞满黑红煞气。
它抬起脚。
第一脚落下,旧校场半面骨阵被踩碎,土浪翻起,昨夜的阵脚成了深坑。
白舒被气浪推退两步。
她身上八十三道金纹亮起,又很快暗下去,比昨日暗得更快。
“压得厉害。”白舒说。
“它跟整片战场连上了。”苏白说,“它站在这儿,就是战场的一部分。你打它,等于打这片地。”
断尾抽出骨刃。
“我上。”
“回来。”
“它踩了咱们的阵!”
断尾嗓子发哑,尾骨那道红线昨日才逼干净,此刻又红了半分。
“它昨天还给你让路,今天就翻脸……”
“我说回来。”
白舒没回头,抬起左手,德骨令滑到掌心。
令一亮,校场四周没被踩碎的无主骨全沉进土里。
沉得一根不留。
“这城里的骨,一根都不能借。”
“昨天我在城墙前报过账,六百一十四根,借五百四十,还五百四十,断的也修回去了。”
“今天拿它们来打血衣侯,我昨天说的话就是放屁。”
乌七急得跳脚,爬到白舒腿边抱住她小腿。
“掌柜!”
“它一脚下来,咱们全成骨粉!”
“死骨只剩一百九十六根,怎么挡十丈高的东西?”
“你昨天说一根不少,今天命没了,还讲什么骨!”
传讯石在它爪子里咔一声。
裂了。
白舒把它拎起来塞进玄真怀里。
“抱着。”
“别撒手。”
血骨巨人又走了一步,一步跨过半个校场。
它没朝众人出手,抬起右臂往城楼后方伸去。
城楼后立着归骨碑。
昨夜地底裂响时,碑上就裂开一道缝。
白舒看清那只手的去向,心里一沉。
“它要归骨碑。”
苏白眼底刚起金色,又压了回去。
“别开真眼。”白舒说。
“我知道,剩两圈,不能乱用。”
苏白盯着那只手。
“可这只手不对。”
“血衣侯守了三千年,最不该碰的就是归骨碑。”
“那是它一直守着的东西。”
血骨巨人的手指张开,指节全是拼起来的甲片。
甲片缝里钻出黑红丝线,丝线不往掌心走,反而顺着手背往城外延伸,没入北面血雾。
白舒看清那几条线,攥紧德骨令。
“不是它要碑。”
“有人借它的手,取归骨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