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又上去三个人。
一个验完,下了台,脸色还行。
一个在台上站了半柱香,四角短柱只亮了两根,下来时额头冒汗。
第三个刚割破手指,血还没滴下去,崔玉就喊了停。
骨槽里冒了气泡,前一个人的残纹没清干净。
台面重新清洗。
崔玉拿银簪,把骨槽刮了两遍,簪尖刮过槽底,发出细碎的响。
白舒坐在原位,右手始终压着德骨令。
令牌的温度从腕骨渗进去,顺着骨头往上走,到肘弯处才停住。
她在心里默数。
从顾衡上台到现在,一共过了十一个人。
最短的验了三十息,最长的用了近一刻钟。
“你排第几?”苏白在她身后问。
“十九。”
“前面还有七个。”
白舒点了下头。
苏白没再说话。
他抱着内壳,指尖停在裂纹上。
那道新缝从主裂岔出来,走了不到半寸,尾端翘着,摸上去扎手。
他把试骨台下的三道归档线又过了一遍。
第一道验骨龄。
第二道验血脉。
第三道验师承残纹。
三道线埋在台面下的骨石里,从骨槽中心往外拐,绕向东北,最后接入祖录库。
他看不见。真眼归零,一寸都看不见。
可乌七拓回来的七张骨纸上,纹路的宽窄、深浅、岔口全记着。
他靠手指一遍遍摸过去,摸到纸面上墨迹凸起的地方,就停下来,再从头捋。
真正麻烦的是第三道。
骨龄和血脉,白舒能在凝血时用六道金纹压出表层骨纹,送进骨槽。
试骨台读到的,是她主动给出去的那一层。
可师承线不同。
它会顺着血往下探,直探血根。
白舒的血根扎在白骨金纹里。
归骨者、德骨令、玄骨城、九十三号,这些东西都会被它一起翻出来。
德骨令能卡住归档线一到两息。
那是唯一的空当。
苏白把内壳翻到背面。
十二枚钉印在壳底排成一圈,浅金纹已经暗了大半。
他按住第三枚钉印。
这是白虎岭洞中被反接的焚魂纹。
外锁变成了护壳,内层还剩一点道纹。
三年来,它一直在往外散。
苏白从没动过它。
真眼归零,不能用。
但钉印不走真眼的路。
它沿着封骨钉旧路,穿过寄魂木偶,接到白舒灵府,再连到他的魂线。
不用眼睛,也能走。
“我能开半息。”苏白说。
白舒侧过头看他。
“不是真眼。”苏白按着第三枚钉印,“是钉印里的残纹。够我看一次台下的线。”
“代价?”
“壳会裂。”
白舒没接话。
“本来就在裂。”苏白说,“早一天晚一天。”
白舒把手从德骨令上拿开,转过身看着他。
苏白脸色很白。
半实体化形撑出来的皮肉泛着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半息能做什么?”白舒问。
“把归档线的顺序拆开。”
苏白用拇指在壳面划了三下。
“归档线分三段,骨龄、血脉、师承。”
“德骨令卡住它们的一两息里,三段都会停。”
“我把师承段拆开,借祖录库里原有的旧族纹空档,把你真正的血根遮过去。”
白舒看着他。
“用什么档?”
“白氏旁支。”苏白说,“祖录库有白氏旧档。三千年前和玄骨城有过往来,后来族人散尽,只剩族纹,没有名册。”
“血脉有旧纹,师承是残缺空档,煞气记成无主。”
“它查不到来处,也挑不出错。”
白舒沉默了三息。
“你开钉印,壳裂了怎么收场?”
“收回来就是。”
苏白把内壳翻回正面,裂纹压进掌心。
“黑气会渗出来。乌七替我擦掉台面血痕就行。”
“所有人都在看你,没人会盯着我。”
外头的钟又响了一声。
“第十三个。”乌七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六个。”
白舒站起身,压好袖口。
德骨令贴在腕骨内侧,正好卡在袖缝里,抬手就能碰到。
“上台以后。”苏白在她身后说,“凝血时,用左手食指。”
白舒没回头。
“我知道。”
殿里又验完两人。
第十五个是老散修,骨龄三百七十年,四柱只亮了一根半,下台时腿打颤。
第十六个是炼尸宗外门弟子,煞气偏重。崔玉多问了两句来历,才让他下去。
第十七个。
第十八个。
白舒起身时,殿里不少目光都转了过来。
她走得不快。从座位到试骨台,一共十九步。
每一步都很稳,鞋底落在骨石地面上,没有声音。
顾衡没走。
他坐在台侧第一排,双手搭在膝头,看着白舒一步步登台。
“十七道。”他低声说了一句。
崔玉站在台侧,展开骨纸。
“白舒,白虎岭,月泉阁掌柜。请验。”
白舒站到骨槽前。
台面泛着冷白的光,四角短柱不动,纹路挤得密。
骨槽只有一指宽,槽底颜色发暗。
上一个人的血痕刚被刮干净。
白舒抬起左手。
一道细金纹划过食指指腹。血珠鼓出来。
血珠落下的前一息,她右手从袖中抽出德骨令,垫在指尖和骨槽之间。
令牌很薄,骨白色,纹路与试骨台完全不同。
两套纹路撞上。台面下传来一声轻响。
归档线停住了。
苏白坐在台下,没有起身。
他抱着内壳,左手拇指按住第三枚钉印。
浅金纹亮起半分。
半息。
他循着钉印旧路,把残余道纹送进台面下方。
归档线的师承段被拆开。
白氏旁支的旧族纹。
无名册留下的残缺师承。
无主煞气的归档标记。
三段重新归位。
苏白收手。
内壳裂了。
主裂从胸口往左岔开,又分出两道细缝,一路蔓到壳底。
黑气从缝里往外渗。他用袖子压住,脸上什么都没有。
血落入骨槽。
台面先亮起白光。
四角短柱随之泛色。
不是顾衡试出的淡金。
也不是散修常见的灰白。
是一层旧黄的苍白。
苍白族纹从骨槽往外铺开,漫过整座试骨台。
顾衡脸色变了。
他的手还放在膝头,指节收紧。
崔玉低头看台面,又抬头看白舒。
停了两息,他才开口。
“白舒,骨龄三十七年。”
“血脉,上古白氏旁支。”
“师承,残缺。”
他顿了顿。
“煞气,无主。”
殿里低语四起。
三百二十家势力,骨商、散修、验骨行,全在交头接耳。
“白氏?”
“上古骨修老族,和玄骨城有旧……”
“不是早断了吗?”
“断了才会只剩旁支。”
顾衡嘴角那点笑已经没了。
他盯着台上的苍白族纹,脸色一点点往下沉。
白氏既已断绝,族纹本该残缺。
可台上那层纹,完整得像刚从祖录里拓出来的。
崔玉收起骨纸,抬眼看向主台。
顾青檀坐在高座上,一直没有开口。
她没有看台面。
她看的是白舒的手腕。
德骨令已经收回袖中。
白舒左手垂下,指尖还挂着一点血。
苍白族纹慢慢淡去,四角短柱的光也跟着熄灭。
白舒走下台阶。
经过苏白身边时,她没有看他。
苏白也没抬头。
他的袖子盖着内壳,左手在袖下抖。
黑气正在回收。
很慢。
乌七蹲在台阶最下面。
等白舒经过,它翅膀尖擦过台面边缘,把骨槽里残留的血痕抹干净。
动作很快。没人会注意一只鸦妖蹭过台边。
白舒回到座位坐下。
苏白还抱着内壳。
“裂了多少?”白舒没转头。
“两道。”苏白说,“还撑得住。”
白舒在袖中攥紧了手。
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松。
试骨继续。
第二十个。
第二十一个。
台面亮了又灭,各色纹路轮番浮起。
顾衡始终坐在台侧。
他的目光落在白舒身上,再没移开过。
十七道金纹。
白氏旁支。
师承残缺。
试骨台没有报错。
四柱都亮了。
可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验完最后一人,崔玉合上骨纸,嗓子压了压才开口。
“今日试骨已毕。”
她走下台阶,步子不急,经过崔玉身边时侧了侧头,声音只够两人听见。
崔玉点头,转身快步走到白舒面前。
“白掌柜。”崔玉拱手,“少主请您移步藏书阁,核对白氏旧档。”
殿中的低语断了一拍。
三百多道目光拢过来,落在白舒身上。
顾衡坐在台侧,手搭膝头,指节没松开过。
白舒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指腹从德骨令的边缘蹭过去,令牌服帖地贴在腕骨内侧,袖面平整,什么都看不出来。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