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一行绕开了黑七矿口。
出了天机骨城北门，几人顺着月泉阁药货旧路往西走。
这条路白舒走过。
三坝商会的药车每月走一趟，沿途设着六处补给点，每处都有青铃的人核对过账目。
路是熟的。
人却未必。
乌七飞在前头探路，顺手在沿途集镇的药铺门口挂起木牌。
牌面上字迹简短。
月泉阁收引魂骨，市价，量大从优。
落款处压着白舒的月泉阁私章。
挂牌首日傍晚，便有人找上了门。
来者是个穿灰布衫的中年散修，自称手里有三根引魂骨打算出手。
乌七问他从哪来的。
“五行山外围捡的，废矿塌方翻出来的。”
乌七照白舒的吩咐没多打听，按市价点齐灵石收了骨头。
待那中年修士离开，乌七悄无声息跟出三十丈远。
那人出了集镇并未南下，而是拐向东北，钻进一条岔路。
乌七停步没再深跟。
折返回来后，乌七在骨片上刻下对方去向、相貌，以及腰间悬挂的铜扣样式。
次日午后，又有人找了过来。
来人是个年轻女修，称手头的引魂骨源自师门长辈遗留，想折换药液。
乌七如法炮制，验货收骨并记下特征。
女修脱身后径直向东疾行，步速远超普通赶路人。
腰间也有铜扣。
式样分毫不差。
“已经两拨了。”乌七递上刻满字迹的记录骨片。
白舒低头扫过骨片上的刻痕。
“铜扣是顾肃外线常用的联络信物。”
“崔玉给的账册里有，编号从一到九。”
“方才这两人挂的扣子，正是三号和七号。”
“顾肃总共埋了九条线，现在冒出两条。”
苏白在残壳里接了一句。
“三号走东北，七号走正东，交汇点在黑七矿口外围二十里。”
白舒收起骨片。
“不急。”
“继续挂牌。”
行至第三日，队伍彻底踏入五行山外围地界。
脚下的路骤然变得滞涩。
不是地形的问题。
源自四面八方倾轧而来的重压。
自山脚漫延而至的暗劲层层叠叠，直往骨髓深处渗透。
先是佛意。
泛着淡金光泽的劲力穿透地脉，充斥在整片旷野之中。
不伤人。
却逼得人气机阻滞，胸口沉重难耐。
玄真身为佛门修士，最先察觉气机异样。
掌中七十三颗佛珠齐齐嗡鸣，震颤顺着指节蔓延至手腕。
“五行山镇压之力。”玄真低声道。
“以佛法为表，天庭封印为里。”
“两重封禁叠加在一处。”
乌七顶着重压前行不足三十步，掌中的记录骨片便崩开一道细纹。
不是被打碎。
乃是骨片内存留的骨意被无形重压生生碾碎。
他忙换出一块空白骨片紧扣在指间，屏息敛气。
藏身内壳的苏白境况更为凶险。
寄居在残壳中的神魂遭双重力量来回挤压，神识震荡难言。
白舒低头看向胸口。
贴身残壳透出的温热正迅速消退。
“苏白？”
没有回应。
“苏白。”
沉寂数息后，残壳深处才艰难挤出一个极轻的字音。
“……在。”
白舒没再问。
她取出第四块残篇“骨界初开”，翻手扣合在德骨令正中。
无形结界自脚下骤然铺展。
三丈方圆。
不是灵力撑起的护罩。
乃是德骨本源勾动骨纹震荡构筑的屏障。
漫天压制尽数被阻隔在外。
金色佛意顺着屏障边缘滑开，无法侵入分毫。
残壳内苏白的神识波动重新平稳下来。
“谢了。”
白舒没答，继续往前走。
骨界要靠金纹维持。
她骨架内深藏六十六道金纹，此刻调动外露的十七道尽数灌注其中，才勉强护住三丈方圆。
走得不快。
但还能走。
乌七快步追至身侧，浑身黑羽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肉上。
“前面有个旧矿坡。”他喘着气说，“上去就能看见五行山。”
白舒点头。
几人绕过前路最后一处弯道。
荒道边横着一架倾覆的旧矿车，铁轮剥落斑驳锈迹，车板表面覆满灰白骨藓。
白舒驻足探手，自矿车残骸上起下两枚生锈的铁甲扣。
铁质甲扣上残存着微弱骨纹，恰好能分担卸除些许封印重压。
她将甲扣置入死骨阵位，与九根无髓死骨错落排布。
不是布阵。
只为充当缓冲承压之物。
佛力浩大沉重，正面硬撼恐会波及灵府骨灯。
借废铁余纹垫上一层，方能减少维持结界的金纹损耗。
几人踩着碎石登上旧矿坡顶。
西风迎面拂过，夹杂着泥土腥气与陈旧铁锈味。
白舒驻足坡头，极目远眺。
五行山。
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山。
而是封锁整座山脉的磅礴威能。
淡金佛意与天庭无形封印纵横交错，自山巅倾泻至山根，将整座山体乃至下方地脉尽数禁锢锁死。
山势崔嵬，重重封锁自穹顶垂直压落。
将某种庞然存在死死镇在深渊最底处。
乌七立在白舒肩侧，双翼不由自主地缩向身躯。
玄真止步合十，指间拨动的佛珠骤然定格。
他抬手指向山腰。
“那里。”
山腰有一道裂缝。
山腰石壁开裂出窄缝，内里幽深不见光亮。
却有微弱的气机正顺着石缝缓缓逸散。
不是佛意。
不是封印。
是活的。
历经悠长岁月镇压。
还活着。
白舒凝视那道石缝良久，未发一言。
苏白在残壳里开口。
传出的语声略见清晰，仍夹杂着神识不稳的停顿。
“确认了。”
“孙悟空在下面。”
“西游不是旧档里的故事。”
“这局棋仍在继续。”
白舒收回目光。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向那座大山。
“乌七。”
“到。”
“暂缓收取引魂骨。”
“彻查整条药道上所有存在异样的路碑骨刻。”
“什么叫不正常？”
“那些不合规矩的痕迹。”白舒沉声开口，“自天机骨城一路行来，沿途共有十一块界碑。”
“其中三块碑上的骨纹不对。”
“药道用的是商路纹，那三块碑上多了一层。”
“多了什么？”
“记录纹。”白舒答道，“与祖录库内九十三条归档线出自同源。”
“有人在用路碑记过路人。”
乌七周身翎羽猛然倒竖。
“观测网？”
白舒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向胸口残壳。
残壳表面嵌着的第三道钉纹泛起微光。
不是被外力激活。
乃是其内生异变自行显化。
身处其中的苏白当即有所察觉。
他在壳里只说了一个字。
“来了。”
第三道钉纹光华大盛的刹那，一股沉重吸力将苏白神魂死死拖向残壳最深处。
不是痛。
那是一股源源不断下坠撕扯的巨力。
钉纹连着将印上的“零”字。
“零”字连着红线。
红线的另一端，直抵黄泉骨河最深处。
白舒五指探出，稳稳扣住残壳外缘。
“别动。”
苏白紧咬牙关强忍神魂震荡，未吐半字。
暗红光斑自残壳裂纹中漏出，映照在她冷白的指骨上。
白舒反手取出第四块残篇“骨界初开”，径直按在残壳上方。
残篇内蕴的德骨气息流转开来，强行切断钉纹与外界气机的牵引。
暗红光芒随之敛入壳内。
可钉纹没有灭。
其核心隐匿在残壳深处，律动不休。
苏白调息数十息，方才稳住神识。
“白舒。”
“嗯。”
“真眼回来了。”
白舒手指一顿。
“什么？”
“方才钉纹沟通将印上的‘零’字，一股奇异力量顺着纹路倒灌入体。”苏白语调微哑，神思却格外清明。
“不是灵力，是命格余力。”
“和迷宫里九十三道命格反冲的力量一样。”
“真眼借机吞纳了这股命格之力。”
“不是三圈。”
“是一道道纹。”
白舒问：“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