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白虎岭后山格外安静。
灵泉边上的雾气慢慢散开,两百名白骨卫精锐排成四个整齐的方阵。
所有的骨甲都被特制的黑油擦拭过,在夜色里没有半点反光。
断尾妖将手里拎着一柄沉重的短柄铁锤,顺着方阵前排挨个走过去。
他停在一名称身材高大的骨卫面前,伸手扯住对方挂在腰间的灭仙弩机。
“手腕别抖,把机括的卡槽再往里推半格。”
“这批弩箭上淬了黑石灵髓,后坐力大得很。”
“打不中敌人不要紧,要是卡了壳崩坏自己的骨头,丢的是白虎岭的脸面。”
断尾妖将一边拍打着弩机上的玄铁构件,一边粗声粗气的叮嘱。
那名骨卫熟练的拔出短销,把卡槽向内压紧。
月牙提着两个装满瓶瓶罐罐的竹篓子,在方阵之间来回穿梭。
她手里抓着大把青绿色的玉骨回春膏,挨个塞进骨卫们的革囊里。
“一人两罐,千万别弄丢了。”
“这是加了月华草芯的新药膏,骨头裂开了抹上一层就能止血生肌。”
“打架的时候机灵点,打不过就往后撤,别硬顶着送命。”
月牙一边发药,一边小声念叨着。
几个骨卫把药罐揣好,冲着小兔子点了点头。
灵泉另一侧的青石台边,顾青檀盘腿坐着。
她手里的白骨罗盘正散发出淡蓝色的冷光。
上面的星轨环在一圈圈反向转动,发出细微的齿轮咬合声。
她咬破指尖,把一滴精血点在罗盘中央的玄冰凹槽里。
“二十四道地脉阵眼全部校准完毕。”
“这次留守大阵用了七万极品仙石做底,能硬扛真仙后期修士全力轰击一个月。”
乌七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硬皮账册,快步从石阶上走下来。
他头上戴着那顶有些歪斜的算盘冠,脚步略显匆忙。
走到白舒身后,乌七把账本摊开在石桌上,拨弄了两下腰间的小算盘。
“大帅,山里的物资全都造册封库了。”
“黑石矿区那边留了五万仙石和三百斤雷晶,足够维持法阵日常消耗。”
“月泉阁的存药也转进了后山暗窟,就算天塌下来,也能撑上半年。”
白舒站在灵泉最靠近水流的地方。
她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绸布,正慢慢擦拭着那杆纯金骨矛。
金色的矛尖上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八十九道金纹在矛杆上若隐若现。
听到乌七的汇报,白舒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来。
“账目做得很细,乌先生辛苦了。”
“大帅客气了,这都是老奴的分内事。”
乌七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把账本合上收好。
苏白操控着青袍年轻男子的化身,从后山密室的石径上慢步走来。
九阶天雷劫木与髓灵液融合后的身躯行动自如,脚步落在碎石上没有半点声响。
他腰间别着那支漆黑的道纹笔,目光扫过眼前的这群人。
两百名白骨卫站得笔直,断尾妖将正检查着最后几张弩弓。
月牙蹲在地上清点空药篓,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药材的消耗。
顾青檀专注的盯着手里的罗盘,额角垂下一缕青丝。
乌七则抱着账册,眼神里带着长辈看自家晚辈出门时的担忧。
苏白停下脚步,心里转过些念头。
最开始落在这具白骨眉心的时候,他想的只是怎么在这个危险的世界活下去。
那时候的他步步为营,算计着每一分资源,只想借着白虎岭当自己的避风港。
分红两成也好,争夺地盘也罢,无非都是为了自保而做的交易。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和妖,心态不知不觉变了。
他们不是冰冷的棋子,也不是账册上的数字。
他们把性命和未来压在了白虎岭的大旗下,也压在了他和白舒的身上。
既然接了这盘棋,那就不能只是为了自己活命。
他要把这群跟随自己的人,全都完完整整的带上岸。
苏白走上前,伸手拍了拍白舒身旁的纯金骨矛。
“矛头磨得挺亮,今晚打算扎几个神仙的脑袋?”
白舒见苏白走过来,眼中浮现出一抹柔和。
“只要他们敢伸手来抢,扎穿几个都一样。”
苏白笑了一声,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灰袍身影。
凌虚子拄着那根木拐杖,带着三十名身披灰色皮甲的狼卫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剑煞虽然被白舒拔除,但脸色依旧显得有些苍白。
凌虚子走到苏白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白先生,老朽已经查探清楚了。”
“从白虎岭往西穿过黑水死海,有三条暗礁水道可以避开司命监的巡查。”
“最北面的那条水道常年笼罩着蚀骨阴风,飞禽难渡,但咱们的战舟能走。”
苏白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三枚紫金色的雷符。
这三枚雷符是他重新用天雷本源和逆转道纹温养过的,符面上隐隐有雷光流转。
他把其中两枚分别递给断尾妖将和凌虚子,最后一枚留给了顾青檀。
“这东西的威力你们见识过。”
“真遇到金仙级别的大能出手,别管什么阵型,直接把雷符捏碎。”
“雷符炸开的动静就是撤退暗号,所有人立刻遁入死海暗道,不得恋战。”
断尾妖将接过雷符,贴身放进甲胄内侧。
“末将明白,绝不意气用事!”
凌虚子双手捧着雷符,眼里神色复杂。
“先生放心,老朽这条命是白虎岭给的,定会把暗道护得滴水不漏。”
白舒转过身,从腰间解下那枚沉甸甸的西路大帅金印。
金印通体由玄黄精金铸造,上面雕刻着一头仰天咆哮的白虎。
白舒将金印递到乌七手里。
“乌先生,我们离开之后,白虎岭所有防务由你全权统领。”
“护山大阵全天候开启,不论是谁来叫阵,一概不准开门。”
“若是有人强攻,直接动用矿区的备用雷晶反击。”
乌七双手接过大帅金印,手掌颤了颤。
“老奴领命!”
“请大帅和白先生放心,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在,白虎岭绝不会丢!”
白舒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夜空。
一艘通体漆黑、长达四十余丈的狭长战舟悬浮在半空中。
舟身表面覆满了细密的骨甲,没有点燃任何灯火。
白舒提着纯金骨矛,率先纵身跃上战舟的甲板。
苏白身形微晃,紧随其后落在了船头位置。
断尾妖将一挥手,两百名白骨卫精锐有条不紊的跃上舟身,迅速进入各自的战位。
凌虚子带着三十名狼卫守在舟尾,负责警戒后方。
顾青檀最后一个登舟,站在战舟中枢的阵法石柱前。
她双手结出十二道玄冰印诀。
“匿灵大阵,起!”
伴随着一声轻喝,一层半透明的淡白色光幕从舟底升起,将整艘战舟包裹进去。
战舟散发出的妖气与法力波动,在光幕合拢时彻底隐匿。
整艘大船融进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战舟缓缓向前滑行,穿过了白虎岭的护山大阵。
下方的乌七和月牙仰着头,目送着战舟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穿入云海。
船头之上,夜风迎面吹来,掀动着苏白的青色长袍。
他眼底的暗金瞳环慢慢转动,注视着正西方那片漆黑的荒原。
西牛贺洲的夜空下,暗流正在涌动。
白舒站在苏白身侧,金色的骨矛斜指地面。
白舒按在腰间的手掌抖了一下。
她贴身藏在怀里的那枚玄骨令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变得滚烫。
还没等白舒将令牌取出来,一道刺目的黑金幽光穿透了衣襟。
那道幽光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古老复杂的血色骷髅印记,死死指向西方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