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炸裂声响彻整座地底大殿。
大殿前方的第一座到第六座白骨巨棺,表面裂痕交错蔓延。
伴随着接连不断的崩裂响声,六口三十丈长的巨棺同时散成了白色的骨粉。
骨灰落下去之后,棺材内部的情形露在众人眼前。
棺材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半具尸骨。
只有六枚黑漆漆的骨印,悬在半空之中。
那些骨印只有巴掌大小,是用不知道什么凶兽的头骨磨出来的。
每枚骨印上面都用朱砂刻着古怪的编号,从壹一直排到陆。
黑雾从骨印缝隙里往外渗,带着刺鼻的腥臭味道。
断尾妖将伸着脖子往前瞅了瞅,手里的铁锤差点掉在地上。
“棺材造得比城门楼子还气派,里头居然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搞了半天,就装了六块烂石头?”
断尾妖将忍不住大声嚷嚷起来。
月牙伸手拽住断尾妖将的铠甲护腰,小声嘀咕。
“你别瞎咧咧。”
“那黑气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闻着比烂泥塘还恶心。”
顾青檀退后半步,手里的白骨罗盘转得飞快,指针发出一阵急促的摩擦音。
“那不是普通物件。”
“那是前六代容器被天庭抽魂炼煞之后,留下的怨念结晶。”
顾青檀的声音有些发紧。
悬在半空的六枚黑色骨印忽然晃动起来。
凄厉刺耳的哭嚎声在大殿里响成一片。
男男女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疼。
“好痛啊!”
“为什么要选我入宫!”
“三万年的废丹浊气,凭什么叫我们凡人来背!”
“天庭不公!神仙无道!”
黑色的怨煞之气化作六道粗壮的气柱,在大殿顶上聚成一片浓云。
浓云翻滚着,直接冲着白舒的天灵盖扑了过去。
这些怨念放了数万年,专门追着天生德骨的气息咬。
白舒站在原地,神魂被扯得发沉,体表的玄黄战甲晃出一圈圈波纹。
她的大椎穴处,刚刚被逼出三寸的虚幻命格钉跟着响动,又想往骨髓深处钻。
“白舒!”
凌虚子拔出青锋古剑想往前冲,被迎面撞来的怨煞震得退了三步,嗓子眼有些发甜。
“别慌,这帮老前辈是在找人诉苦呢。”
苏白迈步挡在白舒身前,青袍化身的衣角在气浪里乱晃。
苏白握紧道纹笔,双眼里的暗金瞳环转了两圈。
识海里的算力铺开,把六道怨念的轨迹拆解得清清楚楚。
“定痕,封绝天地!”
苏白轻喝一声,道纹笔在半空划出十二道紫金色的雷痕。
笔尖落下的地方泛起雷光,把扑过来的黑云硬生生定在半空。
苏白左手一扬,甩出三枚纯阳雷符。
雷符在白舒头顶三尺处炸开,化作一片纯阳雷光做成的屏障。
雷弧跳动着,把扑向白舒灵台的动静全都挡在外头。
那些黑雾撞在雷光屏障上,冒出一股股青烟,半点都过不来。
断尾妖将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嘿嘿笑了起来。
“先生这手雷法耍得真是绝了,比积雷山那只老鸟强出八条街。”
苏白转过头,斜了断尾妖将一眼。
“少拍马屁,带着白骨卫把阵脚站稳,别让外头的阴煞钻进来。”
断尾妖将缩了缩脖子,提着铁锤退回盾阵前头。
白舒站在雷光后头,看着悬空的六枚黑色骨印。
“他们不是敌人。”
白舒轻声开口,声音在大殿里传开。
“他们和我一样,都是被司命监骗上天庭的无辜之人。”
白舒提着纯金骨矛,从雷光屏障后走了出来。
体内的八十九道玄黄金纹同时运转,温和的生机从掌心漫了开来。
白舒没有动手打散它们,而是将《玄骨德经》的功德生气化作漫天金雨,落在那六枚黑色骨印上。
金色的生气裹住翻滚的黑雾,冲洗着骨印表面的暗红朱砂。
原本尖锐的哭嚎声,在功德生气的浸润下慢慢弱了下去。
六枚骨印上的黑色煞气层层散开,变回了原本温润的骨白色。
随后,六枚骨印化作六道柔和的光,钻进了白舒的眉心识海。
白舒停下脚步,许多古老破碎的记忆在脑子里散开。
第一代容器,是三万年前东胜神洲的一个医者,为了救凡间闹的瘟疫,被天庭骗上天界说要给仙丹,结果被抽了生魂去装天庭的废煞。
第二代容器,是西牛贺洲的一个苦行僧,因为不肯配合灵山做假功德账,被司命监打碎金身扔进了死海。
第三代,第四代,第五代,第六代……
每一个容器,生前都是凡间心怀善念的活人。
天庭和灵山为了抹平自身贪腐亏空欠下的因果烂账,专门挑这群好人来当替死鬼。
最后再派神佛下界把他们当成妖魔打死,把账彻底做平。
记忆的画面在白舒脑海中闪过,最后停在两界山采药少女白蘅被推下化仙池的那一刻。
白舒睁开眼睛,眼神格外平静。
“原来三界所谓的正道,就是踩在无辜之人的骨头上做买卖。”
白舒低声自语。
心里的迷惘和执念散了个干净。
反抗这片天地的念头,彻底定了下来。
白舒体内亮起一片玄黄神光。
光芒往上一冲,把大殿顶上的残余煞云冲得干干净净。
在八十九道金纹旁边,一道新的金色道纹凝聚出来。
第九十道玄黄金纹成了。
随着第九十道金纹归位,白舒周身的气息拔高了一截,稳稳落在真仙大圆满的境地。
她大椎穴里扎了四百年的虚幻命格钉,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黑色的钉子碎成几截,化作灰烬散没了。
白舒体内的法力运转得畅通无阻,骨骼表面泛着玉石一样的光。
顾青檀看着白舒身上的动静,松了口气。
“命格钉碎了,大帅体内的天庭烙印彻底没了。”
月牙高兴得在原地跳了两下。
“太好了,以后天庭那帮坏蛋再也管不着大帅了!”
断尾妖将把铁锤往地上一顿,咧嘴大笑。
“大帅威武!等回了白虎岭,老子非得痛饮三坛灵酿不可!”
凌虚子握着青锋古剑,看着白舒的身影,心里满是敬畏。
苏白收起道纹笔,走到白舒跟前,伸手敲了敲她身上的玄黄骨甲。
“感觉怎么样?”
“第九十道金纹成了,以后打架腰杆子能更硬点了吧?”
白舒转头看着苏白,嘴角带了点笑意。
“感觉很好。”
“以前总觉得背上有座山压着,现在那座山没了。”
苏白点了点头。
“没了就好,欠咱们的账,以后一笔一笔连本带利收回来。”
两人正说着话,整座白骨大殿晃动起来。
脚下的骨砖塌下好几块,四周的玉骨墙壁裂开一道道大缝。
大殿中间的地面升起一座三丈高的白骨台。
台子上盘坐着一具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古老骸骨。
那具骸骨身上套着破烂的古天庭战甲,手里横握着一把生满铁锈的断刃。
原本死沉沉的骸骨吸了大殿里的功德金光,脖子处发出一阵骨头摩擦的怪响。
它慢慢把头抬了起来。
空洞的眼眶深处,亮起两团绿油油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