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立在双方阵营的正中间,宽大的灰色僧袍被劲风吹得直摆。
法相神僧见玄真躬身行礼,原本皱着的白眉舒展开来,面上和缓了些。
“善哉。”
“你能迷途知返,足见慧根未泯。”
“玄真,速将白施主引渡回山,佛祖座下自有尔等容身之地。”
法相神僧手中九环锡杖垂落,说话的声音也缓和了几分。
玄真直起身子,双手依旧合十,眼神清亮。
“师叔,弟子并未答应跟您回灵山。”
法相神僧动作停住,手中的锡杖悬在半空。
身后的八位金身罗汉瞪起双眼,降魔杵在青石板上砸得砰砰响。
“逆徒!休得放肆!”
“神僧好言相劝,你竟敢当面忤逆长辈!”
玄真没有理会罗汉们的呵斥,只是看着法相神僧。
“弟子只想问师叔一句。”
“当年我师兄法明圆寂,当真是因为窥探天机招致业火?”
“还是因为他查到了灵鹫禅寺香火亏空的底账,被灭了口?”
法相神僧神情沉了下来,九环锡杖上的铜环哗啦啦乱响。
“胡言乱语!”
“法明乃灵山高僧,佛心通明,何来贪腐污名!”
“空口无凭,你休要听信妖孽蛊惑,坏了佛门清誉!”
玄真转过身,指着身后的七座巨棺,以及高台上的古骸。
“当年旧账是真是假,这海底大殿里写得清清楚楚。”
“前六具棺木里锁着的,全是西牛贺洲被抽干骨血的至善之人。”
“灵山的经文里写着普度众生,但这六位善人,却成了佛道两家抹平坏账的替死鬼。”
玄真向前迈出一步,身上的佛珠散出金光。
“师叔若当真问心无愧,何不与弟子一同查验这古殿阵法?”
“若弟子冤枉了灵山,玄真甘愿自碎金丹,受万年业火焚身之刑!”
“若殿内当真藏着佛门贪腐抹账的铁证,还请师叔给天下苍生一个交代!”
这几句话在大殿里回荡开来。
断尾妖将抓了抓后脑勺,手里的铁锤放低了半寸,小声嘟囔:
“嘿,这秃驴平时念经结结巴巴的,今天吵架倒是挺硬气。”
白舒站在原地,手中纯金骨矛微垂,体内的玄黄金纹平稳流转。
白舒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看着玄真的背影。
站在一旁的苏白整了整青袍大袖,迈步走到了玄真身侧。
苏白看着面色变幻不定的法相神僧,嘴角扯动了一下。
“老和尚,我看你身上没沾那些阴损的斩命黑线,算是个正经念经的。”
“既然是个明白人,那就别被上面当枪使了。”
“天庭司命监在西牛贺洲造了三万年的假账,你们灵山某些山头也没少分润香火。”
“今天把账本翻出来,大家当面算清楚,省得日后谁也洗不清。”
苏白把话挑得很明。
但苏白没有直接动手,而是给法相神僧留了台阶。
苏白心里有数,灵山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像法相这种戒律堂的老和尚,最看重门规和名声。
要是能把法相拉到中立的位置,白虎岭在西牛贺洲的处境会好过很多,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灵山的所有势力一股脑推给天庭。
法相神僧看着玄真胸前毫无杂质的佛光,面色微动。
佛门修士要是心存杂念,佛光难免浑浊。但玄真当下的佛光清亮,比在灵山修行时还要纯粹。
法相神僧还察觉到,玄真袖袍里散发着《归骨录》残卷的气息,那是佛门勘验旧事的法门。
法相神僧抬手按住身后的八位金身罗汉,目光在苏白和白舒身上停留了下。
“阿弥陀佛。”
“贫僧奉戒律堂法旨行事,绝不受妖言蒙蔽,但也绝不姑息藏污纳垢之辈。”
“玄真,贫僧便依你所言。”
“若这大殿之中当真有神佛合谋害命的污迹,贫僧自会回灵山向佛祖请旨彻查。”
法相神僧收起九环锡杖,大殿内压着的金光缓缓散去。
八位金身罗汉虽然有些不忿,但也只能依言退到一旁。
顾青檀快步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了白骨罗盘。
“苏先生,古骸底座有十九道上古封印暗纹,需要生机与佛力同时注入才能显形。”
苏白点了点头,指尖引出一道纯阳天雷之力,打入地面。
白舒走上前,掌心按在白骨高台边缘,八十九道玄黄金纹化作生气渗入阵眼。
玄真盘膝坐下,口诵明王咒,纯正的佛门愿力顺着砖缝蔓延开来。
法相神僧走上高台,单手结印,将一道戒律真气打入中央符文。
几股力量在地脉深处交汇。
高台四周的泥沙剥落,底下原本被煞气遮掩的基座露了出来。
汉白玉基座上,刻着两幅缠在一起的古老阵图。
左边是天庭司命监的九宫斩命纹,记录着早年损耗的天地灵脉数额。
右边则是灵鹫禅寺旧部的万佛朝宗印,底下密密麻麻刻着大批香火亏空的明细。
每一笔亏空后面,都跟着一个被选作容器的名字。
第一代容器,纯阳之体,填补兜率宫废丹煞气三千方。
第二代容器,至善居士,填补蟠桃园灵根枯竭坏账五百年。
翻到第七代,上面写着:白蘅,天生德骨,承载两界山地脉劫煞,平定西牛贺洲三万年因果。
而在两幅阵图的交界处,盖着天庭司命监与灵鹫禅寺前代住持的神魂血印。
那是两边联手做假账的契约铁证。
顾青檀拨动白骨罗盘,指针飞快打转,将暗纹里的记录全部投在半空。
那些血淋淋的旧事,摆在了所有人眼前。
断尾妖将一拳砸在石柱上,破口大骂:
“好一群满嘴仁义道德的神仙佛爷!”
“合着底下的凡人和散妖,生来就是给你们顶包平账的柴火棍!”
凌虚子按着青锋古剑,冷笑了一声。
“当年覆海大圣与移山大圣遭难,何尝不是这套把戏。”
“天庭管账,佛门封口,天衣无缝啊。”
法相神僧盯着半空中的字迹,身子有些站不稳。
手中的九环锡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出闷响。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我灵山清修之地,普度四方,怎会做出这等神怒人怨的勾当!”
法相神僧额角青筋绷起,面如土色,体内的佛光乱撞。
守了八百年的清规戒律,在这一刻被扯得稀烂。
玄真走上前,把地上的九环锡杖捡起来,双手递给法相神僧。
“师叔,佛法无错,错的是那些借佛敛财、视生灵为草芥的蛀虫。”
“我师兄法明没有背叛佛门,他只是想求一个公道。”
法相神僧接过锡杖,手背青筋凸起,整个人佝偻了不少。
苏白站在旁边,没再去多说什么。
把这老和尚信奉的规矩撕开就行了,没必要赶尽杀绝。
大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头顶上方,原本挡住死海煞水的玄冰结界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苏白面色微凝,眼眶里的暗金瞳环转动起来。
整座骨殿顶部的死海水幕裂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什么动静,也没见法力炸开。
那道裂口就这么剖开虚空,阴冷的危险气息顺着上面漏了下来。
白舒察觉到了不对,手里纯金骨矛横起,八十九道金纹跟着亮起。
“苏白,上面有东西!”
苏白抬头看去,脑海里的推演飞速跑着。
在那道漆黑的虚空缝隙里。
一根长达数丈、黑沉沉的命钉,正缓缓探出尖端。
钉尖之上绕着浓重的灰色死线,正对着白舒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