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座骨棺开的时候动静不大。
棺盖滑开,没蹦出什么凶神恶煞的怨灵,也没藏着致命的机关暗器。
大片灰白色的雾气顺着棺材缝慢吞吞飘出来。
这雾软绵绵的,落在大殿石板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归骨殿里的光线被雾气一点点吃掉,四周连风声都听不真切了。
断尾妖将拎着大刀抽了抽鼻子。
“这棺材里装的是什么玩意儿?”
“怎么连半点妖气和灵气都闻不出来?”
苏白靠在碎石堆边上,手里握着道纹笔。
“别吸那雾。”
“不是煞气,是专门洗神识印记的遗忘迷雾。”
“天庭做假账,最拿手的就是把旧账本整个抹掉。”
苏白这话刚说完。
白舒就被那股灰白雾气整个包了进去。
她连防御法诀都没掐完,脚底板突然一空。
白舒的神魂直接掉进了一片白茫茫的虚无里头。
没天没地,也分不清上下左右,四周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前边慢慢晃出来一道虚影。
是个弯腰驼背的女人,身上套着件洗得褪色的灰布囚衣。
女人的脸上一片空白,没长眼睛鼻子,也没长嘴巴,就剩下一整块光秃秃的皮肉。
“我是谁?”
无面的女人跪在白舒跟前,嗓子眼里断断续续发着呜咽声。
“掌监大人叫我六号。”
“地府的文官叫我平账灵材。”
“我原本叫什么名字来着?”
女人抬起两只手使劲抓自己的脸,皮肉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我记不得了。”
“我把亲族忘了,把老家忘了,连自己长什么样都全忘了。”
“我活着就是个填补亏空的数字。”
无面女人哭着化成了一蓬飞灰,散在白茫茫的虚无里。
白舒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飞灰。
第六代容器根本不是被人打死的,也没死在什么法宝底下。
是在天庭没日没夜的折磨里头,彻底忘了自己是谁,自己把道心给耗散了。
周围灰白的雾气又朝白舒围了上来。
白舒抬手想掐出玄黄真火,掌心的火苗却晃晃悠悠,快要灭了。
有股古怪的力道硬生生钻进她的识海。
白舒脑子里的东西好像在被人硬往外扯。
“你是第七号容器。”
半空里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你没有父母,没有同门,没有道途。”
“你因天庭的账目而生,也当为天庭的账目而亡。”
“忘掉那些虚妄的执念,交出你的灵台。”
白舒的神魂晃了晃。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已经开始发虚、变透明。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鼻梁和嘴唇的轮廓正一点点平下去。
“我是…白舒?”
白舒自言自语,眼神散了开来。
白虎岭是什么地方?
落魂坳里又打过谁?
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个黑漆漆的归骨殿里?
记忆像墙皮一样大片大片脱落,化成灰从脑子里飘走。
白舒脊梁骨上那些金灿灿的玄黄金纹,颜色也跟着黯淡下去,光芒越来越弱。
归骨殿里。
苏白一眼扫到白舒的肉身不对劲。
白舒身上的九十六道金纹正大片大片暗下去,整具肉身的生气流得飞快。
苏白一口咬破指尖,把血抹在道纹笔尖上。
“白舒!”
苏白顺着因果线,扯着嗓门把声音砸进那片白茫茫的虚无里。
“你欠老子的两万四千块上品灵石还没结呢!”
“白虎岭账房里那两百坛玉骨酒全归乌七了!”
“断尾那蠢货把你的帅印拿去垫桌角了,你管不管?”
断尾妖将也在旁边扯开破锣嗓子嚎:
“大王!俺断尾生是白虎岭的兵,死是白虎岭的鬼!”
“您要是把俺们忘了,俺们可就真成没娘的野妖怪了!”
凌虚子拔剑横在身前,真气催着声音大吼:
“大帅!莫要中了天庭剥离道心的毒计!”
这几嗓子吼叫像硬生生撞进来的雷音,把漫天白雾震散了大半,钻进白舒耳朵里。
白茫茫的虚无中。
白舒散开的眼神重新聚了起来。
快要飞走的记忆被这几声吼硬拽了回来。
两界山那潮乎乎的石洞里,有个穿着青袍整天念叨灵石的账外人。
白虎岭的演武场上,断尾扛着大刀扯着嗓子乱叫。
后山的石桌上,摆着一本本算得清清楚楚的白虎岭账册。
白舒眼里重新冒出了光亮。
她摸了摸重新凸显出五官的脸,把腰杆挺得笔直。
“好一个天庭,好一个司命监。”
白舒仰头指着天上那片虚无,大笑出声。
“你们把人变成编号,把活生生的命变成账册上的墨点。”
“你们剥掉容器的名字,就是怕有朝一日,这些冤魂找你们索命!”
虚空里的声音又冷了下来。
“放肆!”
“你不过是天道运转下的第七个消耗品!”
“你没有资格拥有名字!”
灰白雾气翻滚着抽成无数根细白线,冲着白舒的面门扎过来。
白舒往前迈了一大步,身上的法力节节暴涨。
“老娘生前叫白蘅!”
白舒的声音在虚无和归骨殿里震荡开来,清脆又响亮,把周围的白雾震得粉碎。
“白蘅因你们的假账而死,含恨四百年!”
“但从两界山走出来的那天起,老娘叫白舒!”
白舒周身轰的一下炸开浓烈的玄黄生气。
“白蘅的仇我来报,白舒的路我自己走!”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老娘有名有姓,不是你们账册里的狗屁七号!”
咔嚓一声闷响。
纯白色的虚无在这一嗓子底下碎成了无数裂片。
漫天的遗忘迷雾被玄黄火点着,烧得连点灰都没剩下。
归骨殿半空。
飘在最高处的那口第六座骨棺上,爬满了细密的裂纹。
棺身发出刺耳的脆响,当场崩成漫天白灰,撒满了整座大殿。
一股精纯的自我归位力量从炸开的骨棺里涌出来,全落进了白舒体内。
白舒神魂归壳,整个人睁开眼,金光把大殿里的昏暗全照透了。
白舒脊椎骨上,第九十七道玄黄金纹瞬间聚拢成型。
接着,第九十八道金纹跟着亮起,散着浑厚的大功德金光。
肉身和神魂彻底贴合在一块,浑然一体。
六座骨棺的试炼全被打通。
殿里的怨煞之气被扫了个干净,只剩下暖洋洋的玄黄生气在四周打转。
白舒捏了捏拳头,感觉浑身经脉里的法力翻江倒海一样充足。
她转过身,几步走到苏白面前,低头瞅着他。
“苏大军师,本大帅刚才那几句话,气派不气派?”
白舒眉梢扬着,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苏白揉着嗡嗡直响的耳朵,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气派是挺气派的。”
“就是刚才嚎得嗓门太大,震得我耳朵到现在还发木。”
“医药费算你十块上品灵石,回头记得结清。”
断尾妖将提着大刀快步颠跑过来,笑得牙花子都露在外面。
“大王!九十八道金纹了!”
“咱们白虎岭现在去天庭要官做,玉帝老儿也得给您封个大元帅当当!”
凌虚子把剑插回鞘里,也跟着笑了起来。
“神魂圆满,六印归一。”
“大帅如今的实力,已足以在这西牛贺洲开宗立派。”
顾青檀吐了口浊气,把手里的备用阵盘塞回储物袋。
大伙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还没等几个人多松口气。
咚!
一声沉闷的心跳声,冷不丁从归骨殿正当中砸了出来。
整座殿宇跟着狠晃了一下,头顶碎石往下掉。
几个人的笑意卡在脸上,手里的家伙全亮了出来。
苏白收起脸上的散漫,扭头盯向大殿正中间。
第七座白骨巨棺还稳稳停在那儿。
之前大伙都以为这棺材是司命监留给白舒的死穴。
可这时候。
第七座白骨巨棺的棺盖上,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幽蓝符文。
那些符文带着一股子老旧诡异的冷气,在骨棺表面像活物一样慢慢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