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环锡杖上的金环撞在一起,在大殿里来回响。
法相神僧身上的袈裟沾着泥灰,一步步走得稳当,身后跟着八个金身罗汉。
那八个和尚手里攥着金刚杵,周身泛着金光佛力,把四周的阴冷煞气往外顶开。
断尾妖将脖子上的毛全炸了起来,单手端起灭仙弩,咔哒一声直接拉满了弦。
“秃驴,你们挑这个时候冒出来,想捡现成的便宜?”
断尾妖将扯着嗓子大骂,脚下一步没退,死死挡在白舒身前。
凌虚子拔出青锋古剑,剑身横在身前,眼神死死盯着前头。
“老道奉劝诸位神僧,莫要自误。”
凌虚子声音发冷,身上的剑气跟着散开。
两边的气势在殿中间撞上,地上的青石板受不住劲,当场碾成一片白灰。
白舒攥紧纯金骨矛,手臂上的九十八道金纹转个不停,盯着法相,身上杀气直冒。
苏白靠在一截断掉的石柱旁,手里转着那支道纹笔,冷笑了一声。
“法相大和尚,你们灵山算账的本事当真是一绝。”
苏白把笔尖在石柱上磕了两下。
“前头打生打死的时候你们躲在后面念经。”
“现在这六口烂棺材都碎成渣了,你们跑出来准备收功德了?”
苏白的话说得极不客气,在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八个金身罗汉身上金光大涨,手里的金刚杵重重往地上一顿,显然动了真火。
殿里的气氛沉得厉害,稍有一点动静就能直接打起来。
站在后头的玄真和尚快步冲了出来。
玄真两眼发红,一把推开挡在前头的骨卫,快步跑到两边阵营的正当中。
他没有合十行礼,只是抬手指着地上那一堆堆焦黑的碎木头。
“法相师叔,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玄真的声音沙哑发颤,在屋顶下来回撞。
法相神僧停下步子,低头看着散了一地的骨棺碎片。
“这前六座棺材里装的,全都是天下至善之人的残魂。”
玄真往前跨了一大步,手指抖个不停。
“他们生前修桥铺路、普度一方,身上带着几世修来的大功德。”
“可佛门的高僧在做什么?”
“天庭的仙官在做什么?”
玄真红着眼眶,声音一下子拔高,在殿里震得耳朵发疼。
“你们把这些大善人骗进归骨殿,锁在暗无天日的棺材里,抽干生机炼成容器!”
“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过,要替那些满嘴慈悲的神佛去抗天劫?”
“难道灵山口口声声念叨的普度众生,就是拿无辜者的骨头去填你们的烂账?”
玄真一口气喊完这几句,胸口起伏得厉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整座归骨殿静得只剩下大殿顶上的海水声。
八个金身罗汉互相看了一眼,手里的金刚杵慢慢垂了下去,眼里全是不忍。
断尾妖将原本骂骂咧咧的嘴也闭上了,端着大弩的手稍微松了松劲。
法相神僧站在原地,看着神情激动的玄真,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良久,法相神僧长长叹出一口气,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疲惫。
当啷一声脆响。
法相神僧松了手,任由那柄九环锡杖落下来,斜插在石缝里。
身后的八个罗汉见状,跟着叹了一声,散了周身的降魔佛光,低头合十。
白舒愣了一下,手里的纯金骨矛停在半空没动。
断尾妖将也睁圆了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法相神僧抬起头,迎着苏白和白舒看过来的视线,慢慢开了口。
“玄真,你问得好。”
法相神僧的声音在殿里回荡,显得格外沉重。
“贫僧奉灵山法旨前来,原本的任务确实是夺取玄骨德印,带回第七号容器交差。”
法相看了看白舒身上的九十八道功德金纹,脸上满是风霜。
“但老僧今日在此立誓,灵山先遣队放弃夺取德骨的任务,绝不再对白大帅动手。”
这话一出,殿里的妖怪全愣住了。
凌虚子握着长剑的手停在半空,满脸的意外。
苏白挑了下眉毛,收起道纹笔,双手搭在胸前。
“法相大和尚,你这唱的是哪一出戏?”
“灵山的大法旨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回去怎么跟那帮坐莲台的老爷们交代?”
苏白语气里满是怀疑。
法相神僧苦笑了一声,轻轻转动着手腕上的佛珠。
“苏先生不必出言试探。”
法相看着苏白,神色坦然。
“灵山浩大,并非所有人都在同流合污。”
“空闻罗汉那一系为了抹平西牛贺洲三万年的香火亏空,暗中勾结天庭司命监,造下这等恶业。”
法相指着地上的碎渣,脸色沉了下来。
“但老僧所属的金蝉法脉,绝不愿为虎作伥,更不会让无辜者沦为神佛避难的替死祭品。”
法相走到白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步子。
“白大帅,你修成了玄骨德经,彻底斩断了体内的命钉。”
“你现在不是任何人的容器,你是白虎岭真正的主人。”
法相神僧单手合十,对着白舒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白舒看着面前这个老和尚,身上的杀气慢慢压了回去。
“法相,你既然不抓我,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白舒直接问出了口。
法相神僧直起腰,沉声回应。
“司命监在西牛贺洲布下了天罗地网,空闻一脉的佛兵也快到了。”
“老僧愿以灵山先遣队的名义,在灵鹫禅寺与天庭暗哨之间为白虎岭遮掩天机。”
“只要你们不主动暴露,老僧保白虎岭半年之内不受灵山大军侵扰。”
法相看向苏白和白舒,把话挑明。
“老僧只有一个要求。”
“若有朝一日白虎岭真有本事掀翻天庭司命监的假账,请务必还前六代容器一个公道。”
玄真站在旁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出了声。
“多谢师叔成全!”
玄真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白舒笑了笑,顺手把纯金骨矛插在脚边的石板里。
她迈步走上前,伸出那只带着金纹的右手。
“大和尚,你这脾气很合老娘的胃口。”
“既然你敢拿脑袋担保,那这笔买卖老娘接了!”
啪的一声脆响。
白舒的手掌与法相神僧那只干瘦的手拍在一起,在殿里激起一阵风。
白虎岭与灵山金蝉一脉的盟约,就这么定了下来。
断尾妖将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把灭仙弩重新挂回腰里。
“娘哎,吓得老猪一身白毛汗,还以为真要跟这帮大和尚拼命呢。”
苏白走过来,抬手拍在断尾的后脑勺上。
“瞧你那点出息,连个和尚都能把你吓成这样。”
苏白嘴上调侃着,手里却没停下。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块黑漆漆的司命总令,把纯阳雷力灌了进去。
道纹笔在半空划出十八道金色纹路,笔尖直接扎进归骨殿的阵眼当中。
“起!”
苏白低喝了一声。
西牛贺洲死海深处的地脉一阵乱响。
归骨殿底下的老阵法与白虎岭的护山大阵顺着因果线连在了一起。
玄黄生气与纯阳雷力绞在一处,一层层加固着整座古殿的防御。
白骨当墙,雷晶作眼,死海为甲。
白虎岭在西牛贺洲的最深处,彻底扎下了根基。
众妖看着修整齐整的古殿,脸上全泛着兴奋的笑意。
还没等大家松口气。
轰隆!
归骨殿正上方的避水结界凹陷下去,紧接着碎裂开来。
冷水被烈阳真火蒸成了大片白烟。
一道金光穿透死海。
整座海底平原跟着乱晃,石柱接连倒了一地。
在散开的金光里头,一尊百丈高、穿着九曜星甲的天庭神将法相破空落了下来。
神将手里攥着烈焰长枪,冰冷的金色眼珠穿透大殿顶棚,直接盯住了底下的苏白与白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