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大风卷着草木碎屑刮过,空气里那三团血雾散开后,飘着淡淡的焦味。
法相神僧带着八位金身罗汉从偏殿走出来。
他们身上的金色袈裟在死海一战中磨损严重,金刚杵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浆。
法相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朝白舒与苏白躬身行礼。
“阿弥陀佛,贫僧今日在此与二位别过。”
法相的声音很平缓。
“归骨殿内所见一切,皆是业障因果。”
“贫僧既已立下重誓,回灵山后自然守口如瓶,绝不对诸佛提及大帅的真正根底。”
白舒单手提着骨矛,矛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神僧是个明白人,灵山那些佛爷要是问起死海的变故,你打算怎么回话?”
法相面色如常,语气平淡。
“贫僧便说死海大阵年代久远,地脉崩塌,归骨殿连同万年残骸已经尽数沉入海沟。”
“至于白虎岭,不过是恰好路过,被卷入乱局而已。”
断尾妖将在旁边揉了揉鼻子,嘿嘿笑了一声。
“老和尚倒挺会编瞎话,这一套说辞天衣无缝,回去保准能交差。”
法相看了断尾妖将一眼,倒也没有生气。
玄真从人群后方快步走上前,来到法相身前合十施礼。
“师叔,弟子决定随您一同返回灵山。”
这话一出,乌七和顾青檀都愣了一下。
断尾妖将在旁边嚷嚷起来。
“小和尚,你脑子让驴踢了?”
“灵山那帮秃驴做假账害死你师兄,你现在回去,不是羊入虎口吗?”
玄真摇了摇头,脸上没多大波澜。
“师兄法明的死因,根子在灵山内部的经阁暗档里。”
“贫僧若一直躲在白虎岭,这笔糊涂账永远也查不清。”
“有些真相,必须有人回去当面翻开。”
苏白的新道身走上前,伸手拍了拍玄真的肩膀。
“小和尚有胆气,想回去查案可以,但别把自己搭进去。”
苏白抬手在空中写下一道淡金色的道纹,按入玄真的衣领内侧。
“这是我用共生道力凝结的传讯暗符,只要你念出三声解账,白虎岭这边就能收到讯号。”
“如果遇到危险,别硬撑,保命要紧。”
玄真摸了摸衣领处的暗记,对着苏白躬身拜了下去。
“先生放心,贫僧省得。”
“灵山水深,但贫僧怀里揣着佛心,不怕他们翻脸。”
法相神僧看了玄真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带着众僧驾云而起,往西方灵山方向飞去。
金光很快消失在云海尽头。
众人还没缓过劲,山门外传出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一只断了半边翅膀的黑鹰从半空跌落下来,摔在山门前的青石板上。
黑鹰落地之后化作一名妖盟使者,浑身都是血迹。
使者哆嗦的跪在地上,双手高高捧起一卷散发着雷光的金色竹简。
“白大帅饶命!”
“小的奉妖盟雷鹏长老法旨,特来呈递停战金简!”
断尾妖将提着短刀走过去,用刀尖挑起那卷金简,扔给了白舒。
白舒展开金简扫了一眼,冷笑一声。
“雷鹏那老杂毛在死海被司命监打碎了法相,现在倒知道害怕了。”
金简上写的很清楚,妖盟承认白虎岭在死海之战中的主导地位,并且主动将两界山以西的三千里山脉全部划归白虎岭管辖。
妖盟从此不再插手白虎岭的任何内务。
“大帅,他们这是被打服了。”
乌七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咧开嘴说。
“以前妖盟总拿咱们当西路的看门狗,现在雷鹏亲自送简求和,白虎岭在西牛贺洲算是真正立住威名了!”
白舒将金简随手扔给乌七。
“收进库房垫桌脚吧。”
“雷鹏那老东西不过是欺软怕硬,等他缓过劲来,指不定又琢磨什么坏水。”
顾青檀从袖中取出了一枚四方四正的白玉命牌。
命牌上面刻着天庭云纹,中心还镶嵌着司命监特有的血色锁链印记。
这是顾氏一族代代相传的司命命牌,也是天庭用来钳制他们这些机关世家的绳索。
顾青檀低头看着命牌,没有任何犹豫。
顾青檀拔出腰间的精钢短刃,手腕发力,将短刃刺入命牌的阵眼之中。
咔嚓一声。
白玉命牌碎成数块,里面的禁制化作黑烟消散在风里。
顾青檀将碎玉扔在地上,吐出一口浊气。
“从今天起,顾氏机关一脉彻底与天庭司命监割席分坐。”
“世上再无司命监执事顾青檀,只有白虎岭阵法总管顾青檀。”
断尾妖将跟着拍手笑起来。
“好!顾妹子这招干得痛快!”
“天庭那帮发俸禄还要扣三成的吸血鬼,早就该跟他们翻脸了!”
苏白看着地上的碎玉,点了点头。
“青檀姑娘放心,白虎岭的阵法以后全由你做主,用料管够。”
千里外的地脉深处,潮湿的地下溶洞中,泛起一阵暗沉的血光。
两名从后山逃脱的司命监死士,缩在石壁缝隙里。
其中一人的胸口被玄黄真火烧穿了一个大洞,正往外冒着黑气。
死士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面前的青铜圆镜上。
圆镜震动起来,浮现出一尊虚幻神影。
“启禀掌监大人……”
死士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颤音。
“第七号容器已经彻底失控,脱离了天道命轨。”
“归骨殿底账下落不明,那个没有因果命格的账外人……就在白虎岭!”
镜中的神影停顿了一下,传出一道冰冷的声音。
“知道了。”
“传令西牛贺洲各处暗桩,全面封锁两界山。”
“取经队伍提前动身,大劫不可改,白虎岭必须按期填入天道账本。”
铜镜碎成几块,溶洞里没了动静。
白虎岭后山的山风慢了下来。
白舒提着纯金骨矛走到山崖边缘,低头朝山门下方看去。
苏白与顾青檀等人也跟了上去。
看到山脚下的动静,众人都停住了脚步。
白虎岭山门脚下,黑压压的跪满了数万道身影。
那些人中有衣衫褴褛的底层山精野怪,有断了兵刃的流浪散修,还有拖家带口逃出两界山战火的凡间百姓。
漫山遍野,密密麻麻。
所有人都在对着山顶的白骨王旗叩首祈求庇护。
断尾妖将揉了揉眼睛,神色有些发愣。
“这……这是打哪儿冒出来这么多人?”
乌七走上前看了一眼,拱手回话。
“大帅,司命监在两界山引爆七座化血大阵,八百里生灵涂炭。”
“妖盟和佛门都不管凡人和散修的死活,他们听说白虎岭在死海打退了天庭神将,全都跑来投奔咱们了!”
山风吹动白舒的长袍。
白舒看着山下一张张带着惊慌与期盼的脸,手里的骨矛握紧了些。
苏白站在一旁,看着识海中共生系统跳动的气运数值,笑了笑。
“白大帅,看来咱们白虎岭这本新账,想不算都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