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耳赶到白虎岭主峰时，天还没亮透。
他一路跑得耳朵发皱，进门先把一块残破墨玉玦放到案上。
玉玦只有半边，边缘沾着干涸的血，黑莲暗记藏在裂口下方，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乱石谷那批人不是全死了。”
灰耳抹了把脸上的汗。
“天耳脉在黑风峡附近盯了两天，发现有三名妖匪从尸坑里爬出来。他们没回原来的藏身处，连夜往东边去了。”
断尾妖将站在一旁，手掌拍上腰间的镔铁盘龙杖。
“还活着就好办，抓回来问清楚，省得咱们天天猜。”
“没那么简单。”
灰耳指着墨玉玦。
“这是从其中一名妖匪身上搜出来的。人死了，玉玦断了半块，剩下那半块不在乱石谷。天耳脉追到这里，线索就断了。”
苏白拿起墨玉玦，用拇指在黑莲暗记上蹭了蹭。
识海中因果线从玉玦钻出，连向白虎岭外的山川地脉。
苏白看完全部脉络，收回视线。
白舒坐在主位上，手指敲了敲扶手。
“说结果。”
“这群人不是临时起意。”
苏白把玉玦放回案上。
“他们截杀商队，只是第一步。万魔古渊的人把骷髅印留在尸体上，故意引咱们和东土宗门起冲突。等外面的人互相怀疑，再有人出来装好人，白虎岭就会被推到众矢之的的位置。”
断尾妖将张了张嘴。
“那黑莲玉玦呢？”
“有人在给他们传令。”
苏白抬眼看向东边。
“玉玦里的因果指向白虎岭外围，不在黑风峡，也不在乱石谷。那三名妖匪赶过去，是为了和接头人汇合。”
白舒拿起墨玉玦，调动体内的玄黄生气试了试。
玉玦没有反应。
白舒放下东西，问道：“能不能推到具体位置？”
“能，但需要借白虎岭气运。”
苏白伸手按了按眉心。
“现在山里住了太多人。三万里商路、迎客峰、矿脉，还有那群刚逃进来的散修和妖族。气运线搅在一块，推得太深，容易惊动藏在暗处的人。”
白舒没有接话。
主峰外传来钟声，山门刚开，迎客峰已经有人排队。
商队要进山，难民要领药，昨夜还来了两拨求庇护的散修。
山里的生灵都在等白虎岭给个态度。
断尾妖将摸了摸断尾，试着开口：“大王，要不咱们先把山门关上？外头那些家伙自己打去，咱们躲几天。”
白舒看了他一眼。
断尾妖将改口：“我就随便说说，主要是测试一下大家的警惕心。”
“你测试得很好。”
苏白拿起道纹笔，在桌上敲了一下。
“现在山里人心不稳。继续缩在主峰，外面的人会以为咱们心虚。白舒，你该出去走一趟了。”
白舒抬起头。
“出巡？”
“公开出巡。”
苏白点了点墨玉玦。
“让他们看见白虎岭的主人还在，规矩也在。谁想伸手，先掂量一下自己的骨头。”
断尾妖将来了精神。
“大王出巡，我愿领三千妖兵护驾！”
“你手里有三百巡防妖兵。”
“那就三百，气势不能少。”
“你负责沿路清点商队，不许把人家的货顺走。”
断尾妖将的声音小了下去。
“以前那是误拿。”
“那这次你别误拿。”
白舒看了看两人，刚要起身，月牙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只长木匣。
“主上，先别穿那身骨甲。”
白舒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仍是那套白骨战衣，肩甲锋利，腰间挂着骨矛，走动时甲片直响。
回白虎岭以后，她基本没换过别的衣裳。
“这套不好？”
“打仗好，巡山不合适。”
月牙打开木匣，取出一身深青色法袍。
袍面没有杂乱花纹，袖口压着白虎岭的骨纹，黑玉腰带正中扣着一枚玄黄金印。
月牙围着白舒看了一圈。
“您现在不是只管几百名小妖的头领了。迎客峰住着散修，坊市里有商会，矿脉下有数千矿工。您穿着战甲出去，他们会先看见兵器，再看见您。”
白舒接过法袍。
“说得挺好听。是不是觉得我穿战甲太吓人，客商不敢进门？”
“客商胆子小，灵石却很勇敢。”
月牙答得干脆。
断尾妖将在旁边咳了一声，把笑忍了回去。
白舒瞪了他一眼，抱着法袍去了偏殿。
没过多久，她换好走了出来。
深青法袍垂到脚面，肩上撤了骨甲，腰间挂着玄黄金印。
九十九道金纹被衣袍遮住大半，手腕处露着几道淡金痕迹。
白舒低头理了理衣袖，手在金印上碰了碰。
以前她只想活着拔掉命钉，回白家讨债。
现在迎客峰住着几万生灵，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苏白站在旁边，见她停下动作，开口问道：“不习惯？”
“衣服太重。”
“这件法袍没几斤。”
“我说的不是衣服。”
苏白没再接话。
白舒把袖口拉平，把玄黄金印扣在腰间。
“走吧。既然要让人看见白虎岭的主人，总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山门外，五百玄骨道兵排好队伍。
断尾妖将骑着青鳞角兽走在前面，手里的虎符抬得老高，生怕别人瞧不见。
苏白的新道身跟在白舒身侧，衣角沾着一片刚吹过来的树叶。
他瞅了一眼，没去捡。
白舒瞧见了，顺手把落叶拿开。
“你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衣服脏了不好看。”
“我只是道身，不需要好看。”
“那你别总盯着自己的账册。”
苏白顿了顿。
“账册比你有用。”
白舒抬手要拍他，苏白侧身让开一步。
“别动手，今天是出巡，不是主峰拆迁。”
迎客峰关隘处聚着不少修士。
东土来的宗门修士站在前头。
前几天还堵在山门外指责白虎岭截杀商队，此时瞧见白舒走来，互相对视几眼，赤阳门长老带头抱拳行礼。
“见过白骨山主。”
这一嗓子出来，后面的修士跟着行礼。
有几个年轻散修慢了半拍，旁边的师兄赶紧扯了扯他们的衣袖。
“还愣着干什么？这是白虎岭的规矩。”
赤阳门长老抬起头，语气客气了不少。
“此前误听流言，冲撞山门，还请山主责罚。”
白舒看着他，没叫对方起身。
“你们带人堵门，死者也抬来了。若只是道歉，未免太轻。”
赤阳门长老面皮发紧。
“山主要什么？”
“把三支商队的损失登记清楚。你们那天带来的两百多人，谁动过尸体，谁拿过货，全部赔出来。若拿不出灵石，就留下做工。”
人群里传出一阵吸气声。
白舒继续说道：“白虎岭不怕人犯错，怕的是犯错后还觉得自己有理。”
赤阳门长老低下头。
“谨遵山主令。”
队伍穿过坊市，街两边站满了人。
妖族商贩把摊位收整利索，几个掌柜带着伙计规规矩矩跪在路旁。
昨天还在抢货争吵的两个小妖，这会儿趴在地上，尾巴贴得紧紧的。
白舒停在一家药铺门前。
铺子掌柜是从两界山逃过来的老修士，手上有旧伤，见白舒走近，急忙拱手。
“山主，老朽这间药铺已经登记，租金也交了。只是药材快用完了，能不能…”
“缺什么？”
“止血草、回灵丹，还有给凡人用的退热药。”
苏白招手叫来乌七。
“记下，今日从山库拨一批。按成本价给他，别让他趁机抬价。”
老修士连连点头。
“山主仁厚，军师明察。”
“别急着夸。”苏白指了指药铺门楣，“你这块招牌歪了，修好再开门。白虎岭的坊市，不能比你家门口还乱。”
老修士一愣，赶紧转回去把招牌扶正。
白舒看着街上跪着的人，手慢慢握紧。
以前露面，别人多半是防备或害怕。今天这些人低头，是把身家性命押在白虎岭这块牌子上。
队伍出了坊市，顺着东边商道往灵矿走。
路旁的难民营里，几个小孩捧着热粥缩在大人身后。
见白舒路过，带头的老人跪下，后面的人也跟着跪成一片。
白舒勒住缰绳。
“都起来。”
没人敢动。
白舒翻身下马，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跟前。
“这里是白虎岭，不用跪着讨命。”
妇人抬头，嘴唇发颤。
“山主，俺们没有灵石，也不会炼丹，只会种地。能不能让俺们留下？”
“能。”白舒答得干脆，“山后有三片荒田，乌七会安排你们开垦。收成按规矩分，不会有人抢。”
妇人抱紧孩子，抹了把眼泪。白舒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以后别跪了。孩子看着呢。”
孩子看着白舒腰间的金印，小声问：“山主会打坏人吗？”
白舒蹲下来看着他。
“会。”
“那你会打我们吗？”
“你不偷东西，不伤人，我打你做什么？”
孩子想了想，又问：“那偷东西呢？”
断尾妖将在旁边接话：“那得看你偷的是谁的。偷军师的账本，建议你先跑三百里。”
苏白回头瞧他。
“你很有经验？”
“没有，我只是提醒大家。”
营地里有人笑出声来，周围没那么紧绷了。
到了东部灵矿，矿工们停下手里的活，站在矿洞外候着。
负责此处的执事快步迎上来，报了产量和存量。
白舒直接问了矿工。有人说饭食不够，有人说晚上巡防少，还有人提到矿洞深处见过生人脚印。
断尾妖将记在心里，闷声道：“谁敢在白虎岭矿脉里乱来？”
苏白蹲在矿洞口，按了按地面。
几条黑线从矿脉外侧延伸，直汇向东部界碑。
他刚要说话，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鹰鸣。
灰耳从山坡后跑出来，身后带着两名暗探。
“报！”
他跑到白舒面前单膝落地。
“黑风峡那三名妖匪已经找到。他们没有去接头，带着残党一路向东，正在往黑风岭集结。”
白舒握住腰间的金印。
“有多少人？”
“暂时查到三十七名，里面有十一个真仙。还有黑风岭的旧部，他们熟悉山路，手里有万魔古渊的骨符。”
苏白抬头问：“接头人呢？”
灰耳拿出一根羽毛。
羽毛通体乌黑，末端沾着干掉的血印，上面刻着三道细风纹，中间印着半枚黑莲印。
“这是暗探从黑风岭外捡到的。”灰耳把羽毛递上来，“他们在等一个人。那个人还没现身。”
白舒接过来，羽梗裂开细缝，黑气冒了出来。
苏白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共生系统发出提示。
【检测到外部因果锁定。】
【锁定目标：白虎岭山主白舒。】
【黑风岭，已完成祭阵。】
山风停了。
远处的黑风岭上方，一道黑烟直冲向天空。
灰耳抬头看着黑烟，声音有些发颤。
“主上，他们不是在集结。”
他看了看苏白和白舒。
“他们在等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