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红两色的魔火在偏殿四周跳着。
殿门关上,外头那些吵闹动静全没了。
牛魔王随手掐了个印诀按在半空。
暗红色的古妖本源符文冒出来,结成一层屏障。
屋里的天地规则全被挡住,天庭的巡天镜也照不进来。
做完这些,牛魔王把身上的戾气收了干净。
他扯过一张大石椅坐下,身上的混铁重铠撞得当啷响。
牛魔王靠着椅背,两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苏白,脸上没刚才在大殿里那么横了。
“行了,别端着了。”
“这地方连兜率宫的老君都听不着动静。”
“坐吧。”
牛魔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苏白拉了拉衣袍坐下。
他把黑玉道纹笔放在石桌上,拿过茶壶倒了杯水。
“牛大王在外头摆那么大排场,合着全是在演戏给那些小妖看?”
苏白喝了口茶,随口调侃了一句。
牛魔王揉了揉自己的大黑角。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西荒这地方妖魔扎堆,谁要是显得好欺负,第二天洞府就得被人占了去。”
“本王要是不装得横一点,翠云山和积雷山早就被那帮暗戳戳的眼睛给盯穿了。”
苏白放下空茶碗,慢悠悠接话。
“大王这戏演得好,连自家夫人的贴身侍女都瞒在鼓里。”
“红绫送来那份血玉简,里头藏着转嫁因果的阴毒扣子。”
“你就不怕我当场翻脸,把你们积雷山的名声踩进泥地里?”
牛魔王鼻子喷出一股粗气。
“那婆娘整天疑神疑鬼,老想着拉垫背的替死鬼,尽出馊主意。”
“本王闭关前就交代过她别乱伸手,她偏不听。”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她弄了这么一出,本王还不知道白虎岭藏着你这么号人物。”
牛魔王坐直身子,两只牛眼盯着苏白。
“白先生,本王也不跟你绕圈子。”
“四百年后的大劫,你心里到底清楚多少?”
苏白摸着桌上的黑玉道纹笔。
识海里,共生系统正在推演对方的意思。
“西方大乘佛法东传,天庭借机荡平西牛贺洲。”
“八十一难,步步都是血路。”
“漫天神佛要平账,西荒的妖王就是填坑的柴火。”
“大王想问的是这个,还是别的什么?”
苏白声音不高,但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牛魔王吐了口气。
“果然瞒不过你。”
“老子在积雷山盘算了三百年,才从几处残卷里拼出这套要命的真相。”
“灵山要气运,天庭要洗牌,兜率宫要补亏空。”
“他们早就把西荒这片地界分了个干干净净。”
“咱们这些苦修几万年的妖,在他们眼里,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
牛魔王拿手指头在石桌上敲了两下。
“赤炎狼主那帮蠢货,拿了点掺毒的金丹就当宝。”
“他们以为抓个取经和尚就能当正神,却不知道自己的脑袋早被写在功劳簿的斩杀名录上了。”
苏白笑了笑,反问:“既然大王看得明白,为何不早早带家当远走高飞?”
牛魔王哼了一声。
“往哪儿走?”
“东海龙宫是天庭的看门狗,北俱芦洲全是上古巫妖的烂摊子,南赡部洲被道门锁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跳得出西荒,跳得出这方天地么?”
牛魔王停了一下,看着苏白。
“本王今天来,就是想亲口问你一句。”
“你这个跳出命轨的账外人,到底有没有能耐护住白舒?”
“不仅是白舒,还有白虎岭的三万里山河,十万流民,以及归附你的那些妖兵妖将。”
“大劫砸下来的时候,你能保得住他们吗?”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魔火烧着的声音。
苏白靠在椅背上,反问了一句:
“我要是现在点头认下了,说自己能保。”
“结果四百年后天兵压境,白虎岭满山生灵死绝,白骨成灰。”
“牛大王,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牛魔王愣了下。
他手掌按在膝盖上,护腕响了一声。
“若保不了,那就趁早别上这趟神佛搏杀的棋盘。”
“免得落个身死道消、白骨成灰的下场!”
“当年老子见过太多自命不凡的狂徒,口口声声要逆天改命。”
“最后呢?”
“有的被压在山底下动弹不得,有的被抽了筋骨做成法宝,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你若是没有翻江倒海的真本事,就别带着白舒那个小丫头去蹚这趟浑水。”
“她修出九十九道玄黄金纹不容易,别成了天庭账本上的一笔枯骨。”
苏白笑了笑。
他拿起黑玉道纹笔,在半空随手划了几下。
黑白两色道力在屋子中间冒出来。
平顶山后山那三百二十名妖王的假账因果,还有巡天司暗使的贪腐底细,全显在半空中。
苏白指了指那些因果痕迹。
“牛大王,你搞错了一件事。”
“棋盘是天庭和灵山布下的,规矩也是他们定的。”
“你把自己当成了棋盘上的棋子,所以整天想着怎么破局,怎么逃命。”
苏白把道纹笔收起来。
“但在我眼里,他们那张破棋盘到处都是亏空烂账。”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他们的规矩下棋。”
“白虎岭不是西行的劫数,也不是谁的前哨垫脚石。”
“他们欠西荒的血债,贪三界的供奉,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吐出来。”
“这盘棋,该由咱们来执子。”
半空中的因果痕迹慢慢转着。
牛魔王看着那些线条,停了半天没说话。
他修了这多年,看得懂这手段。
过了一会儿,牛魔王呼出一口气。
“好一个执棋者。”
“算本王小瞧了你。”
牛魔王抬手把魔火屏障收了。
符文散开,外头的山风吹进屋来。
牛魔王从铠甲内侧摸出一面黑漆漆的骨牌。
骨牌是用魔牛顶骨磨成的,上面刻着牛角图样。
他把骨牌扔在石桌上,滑到苏白手边。
“这是积雷山的魔牛骨符。”
“拿着它,西面三万里商道上的哨卡,没人敢拦白虎岭的货。”
牛魔王站起身来。
“老子今天没白跑一趟。”
“白舒那丫头交给你,老子姑且放心。”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四百年后大劫真到了眼前,积雷山和翠云山绝不会替任何人当炮灰。”
“到时候你若拿不出掀翻棋盘的本事,老子第一个调头走人。”
苏白收起骨符掂了掂。
“做买卖本就该亲兄弟明算账。”
“大王慢走,我就不远送了。”
牛魔王咧嘴笑了一声,大步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停下脚,侧过身说了句:
“平顶山这两个金角银角,是兜率宫特意放下来圈地占坑的。”
“他们手里的紫金红葫芦和羊脂玉净瓶厉害得很,别在阴沟里翻了船。”
说完,牛魔王身子一晃,化作黑烟冲天而起,带着雷声往西边去了。
殿外,白舒和断尾快步赶了过来。
白舒握着短矛,打量着苏白。
“那头老牛没把你怎么样吧?”
苏白笑了笑,把魔牛骨符递给白舒。
“不仅没动手,还白送了咱们三万里商路的通行牌子。”
白舒接过骨符看了看。
苏白走出大门,来到断崖边上。
山风吹得衣角直晃。
他拿着黑玉道纹笔,看向妖气翻滚的西面。
西牛贺洲这片乱摊子,大戏才刚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