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云寺坐落在灵山外围的群峰之间。
这里的殿宇修得高大，朱红色的院墙绵延数十里，终年笼罩在香火青烟之中。
后山的问心台由整块白玉雕琢而成，四周立着三十六根刻满经文的金刚盘龙柱。
降魔罗汉扯着金色锁链，把玄真一路拖拽到了问心台正中央。
白玉高台上方的金莲宝座上，端坐着一名身披大红金丝袈裟的老僧。
老僧面皮干瘦，两道灰白的长眉垂在脸颊两侧，正是灵山戒律堂首座慧空长老。
降魔罗汉上前躬身行礼，将事情经过汇报了一遍。
“首座师兄，人带回来了。”
“苦竹当年藏匿的血书贝叶经，就在这孽障身上。”
降魔罗汉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然。
“只是白虎岭那两个魔头插了手，那账目的事情……”
慧空长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拨动着手里的紫檀佛珠。
“白虎岭不过是西荒一处野山头，蹦跶不了几日。”
“区区野狐禅，也配过问灵山的公账？”
慧空长老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
他抬起眼皮，看着台下的玄真。
“玄真，你师父苦竹当年盗取经阁密卷，私自逃下灵山。”
“戒律堂念你年幼无知，追查三百年未曾下死手。”
“今日你既已归案，便该认罪伏法。”
玄真跪在冰冷的白玉石板上，脖颈上的金色枷锁沉重无比。
听到这话，玄真忍不住冷笑出声。
“首座长老颠倒黑白的本事，当真是一点都没退步。”
“当年东海八万斤极品海髓亏空，账目平不上了，”
“就逼我师父改生死簿填坑。”
“我师父不肯做假账，你们就把他打成叛僧。”
“现在倒成了我师父盗取经卷，你们戒律堂的脸皮真是金刚石打的。”
玄真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问心台上听得清清楚楚。
守在四周的金刚罗汉们脸色齐齐变了变。
降魔罗汉更是额头青筋暴跳，手中降魔杵重重顿在地面上。
“放肆！”
“死到临头还敢污蔑山门法度！”
慧空长老脸上的从容收敛了几分。
他挥动宽大的僧袍，三十六根金刚柱顿时亮起暗金色的符文。
“看来在西荒野地待得太久，骨头被野狗给啃硬了。”
“戒律堂的规矩，从来不是靠嘴皮子讲的。”
“开阵！”
慧空长老冷喝一声。
三十六根金刚盘龙柱发出沉闷的震颤，整座白玉高台泛起金芒。
渡化问心大阵运转起来。
无数道暗红色的雷火自虚空中出现，直奔玄真落去。
雷火没有劈碎玄真的肉身，而是直接穿透皮肉，撞入识海。
剧烈的痛楚让玄真全身的筋脉抽搐。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重重幻境。
有无边无际的拔舌地狱，有恶鬼撕扯神魂，更有恩师苦竹浑身是血的惨状。
各种幻象交织在一起，化作无休止的折磨。
玄真趴在地上，十指抠在白玉地砖的缝隙里，手背上青筋暴起。
剧痛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但他依旧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哀求。
慧空长老看着在雷火中挣扎的玄真，语气冰冷。
“玄真，问心阵内无假话。”
“交出贝叶经，在法帖上按手印，”
“承认苦竹乃是欺师灭祖的盗经叛僧。”
“佛门慈悲，自会留你一条生路，免受万劫雷火焚身之苦。”
雷火在玄真周身反复穿梭，灼烧着他的神识。
玄真颤抖着抬起头，满脸是汗，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
他看着高高在上的慧空长老，忽然笑了起来。
“免受万劫之苦？”
“贫僧要是认了这莫须有的罪名，”
“百年之后到了黄泉，才真没脸去见师父！”
“你们想用雷火把假账烧成真功德，做梦！”
慧空长老眼中闪过冷厉之色。
他手腕微动，暂时压制住了问心台上的雷火。
光靠重刑硬压，若是真把人打得神魂俱灭，那卷贝叶经便拿不回来。
况且白虎岭手里还握着底账的拓本，必须让玄真主动签字按印，才能把这桩旧案做成铁案。
慧空长老换了一副慈悲的面孔，抬手一招。
一名执事僧捧着托盘快步走上高台。
托盘里摆着一件金丝袈裟，旁边还放着一枚象征戒律堂正职管事的罗汉法印。
慧空长老指着托盘中的宝物，开口劝说。
“玄真，你也是灵山长大的弟子，何必为了一个死人断送前程。”
“只要你点头，在供状上多加几行字。”
“就写白虎岭白舒乃是修罗恶鬼转世的祸世邪骨。”
“写白虎岭收留散修流民，”
“实则是为了布下九幽血祭大阵，荼毒西荒生灵。”
“写那个账房苏白，是域外天魔降世，意图颠覆三界天规。”
慧空长老将罗汉法印拿在手中，轻轻摩挲着。
“只要你在这份供状上盖章签字，不仅往日罪孽一笔勾销。”
“这件百衲金丝袈裟是你的，戒律堂巡查执事的实职也是你的。”
“灵山七十二宝刹的香火供奉，少不了你一份。”
“你立刻就能重列上乘僧籍，成为受万人敬仰的灵山罗汉。”
“这笔买卖，你可想清楚了？”
降魔罗汉站在一旁，冷笑着附和。
“玄真师侄，首座师兄这是给你天大的造化。”
“白虎岭那两具骷髅架子自身难保，你何苦给妖魔陪葬。”
玄真低头看着托盘里的金丝袈裟与法印。
那袈裟上每一根金丝都价值连城，那法印更是无数佛门修士梦寐以求的地位。
只要他点一下头，写几个字，就能一步登天。
玄真慢慢伸出手，摸向了那件金丝袈裟。
慧空长老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倾。
然而下一刻，玄真一把抓起金丝袈裟，重重摔在了降魔罗汉的脸上！
“呸！”
一口带着血沫的浓痰，直接吐在了那枚罗汉法印的正中央！
“狗屁的罗汉！”
“狗屁的上乘僧籍！”
玄真扶着盘龙柱摇晃着站起身来，破烂的僧袍随风摆动。
他用尽全身力气，指着金台上的慧空长老大骂。
“你们这群披着袈裟的吸血水蛭！”
“当年为了填平八万斤海髓的烂账，”
“一口气抹去了西牛贺洲三十六家小宗门的气运！”
“整整三万多条人命，全成了你们账面上的折损数字！”
“现在还想让贫僧帮你们造假，去诬陷收留十万流民的白虎岭？”
玄真一把扯开衣襟，将那卷泛着血光的贝叶经抱在胸前。
“白虎岭的山主是妖，但她给流民分粮，给散修活路！”
“白虎岭的账房是凡人，但他算的是公道，护的是生灵！”
“你们灵山满嘴慈悲，满肚子全是吃人的烂账和血窟窿！”
“贫僧今天就是被你们打成飞灰，也绝不当你们平账的抹布！”
这几句话在问心台上不断回荡。
整座法云寺顿时安静下来。
金刚罗汉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一个逃亡三百年的小和尚，骨头竟然硬到了这种地步。
慧空长老脸上的慈悲挂不住了。
他那张干瘦的面皮抽搐，双眼中翻涌着恼羞成怒的火气。
“冥顽不灵的畜生！”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慧空长老站起身来，大红袈裟无风狂舞。
他单手一抓，一柄刻满梵文的金色降魔杵呼啸而出，落入掌中。
强盛的金仙威压自慧空体内爆发，整座问心台的地面寸寸开裂！
“既然你执意找死，老衲今日便先碎了你的气海，废了你的修为！”
“再用搜魂灭灵大法，抹去你的全部神智，”
“将你炼成永世不得超生的问心傀儡！”
慧空长老腾空而起，手中的伏魔杵带着万钧之力，直奔玄真的天灵盖砸落！
金刚杵带起的劲风吹裂了玄真的僧袍。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玄真毫无惧色，只是闭上眼睛，双臂将恩师的贝叶经护在胸口。
然而，就在金刚伏魔杵距离玄真头顶只有三寸的危急关头。
玄真贴身内袋之中，那枚黑色的听风楼信符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嗡！
一道深邃玄奥的黑金色道纹破空亮起，在虚空中浮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