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裂缝里走出来一个干瘪老头。
老头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僧袍,袍角磨得全是毛边。
他手里提着一把快掉光竹丝的破扫帚,脚下的草鞋破了个洞,露出黑黢黢的大脚趾。
就是这么个邋遢老僧,随手一捏,直接把慧空长老的金仙大手印掐得粉碎。
金光化作漫天碎屑,顺着风四处飘散。
慧空长老被震得连退七八步,脚下的石板被踩出一排深坑。
他按住发麻的手腕,脸色铁青。
“无相师叔?”
“你不在藏经阁扫你的落叶,跑来戒律堂后山做什么!”
老僧无相把破扫帚往咯吱窝底下一夹,抠了抠耳朵,顺便弹了弹手指。
“老僧要是再不来,戒律堂的大殿都要被你这后生拆干净了。”
无相抬起眼皮,扫了眼满地的废墟。
“三十六根金刚柱全砸了,问心台打成了烂泥塘。”
“慧空,你长能耐了啊。”
“灵山戒律第一条,同门不得私设私刑。”
“你把一个未定罪的弟子关在后山用雷火硬烤,传到大雷音寺去,你脸皮还要不要?”
站在后面的降魔罗汉急了,往前跨了一步,扯着嗓子大喊。
“无相师叔,你休要偏袒逆徒!”
“玄真勾结外道妖修,毁坏苦竹当年的封印,罪不容诛!”
“这是戒律堂奉了大典法旨办案,轮不到藏经阁插手!”
降魔罗汉从怀里掏出一面法旨,在空中晃来晃去。
无相老僧翻了个白眼,嘴里啧了一声。
“拿张擦屁股都嫌硬的黄纸吓唬谁呢?”
“玄真是逆徒?”
“那苦竹当年到底是不是叛僧,你们戒律堂心里没点数?”
无相把手伸进破烂僧袍的内袋里,摸索了半天。
他掏出一枚油腻的紫竹戒牒,随手甩在慧空长老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紫竹戒牒在半空中摊开,上面赫然盖着大雷音寺正统的朱砂大印。
金色的佛光冲天而起,把法云寺的气息冲得干干净净。
“看清楚了!”
“这是当年多宝如来亲赐给苦竹的正统执事戒牒!”
“法印完好无损,宗名未落黄泉!”
“大雷音寺的底账上,苦竹至今还是达摩院在册长老!”
无相指着慧空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你们戒律堂私下除名,私造假案,连大典公账都没敢上报。”
“八万斤东海海髓被你们几个老东西吞了,反倒栽赃给一个死人。”
“今天老僧把戒牒拿出来,你们倒是去大雷音寺对质啊!”
戒牒上的佛光沉重无比,压得慧空长老连腰都直不起来。
降魔罗汉更是吓得后退了三步,手里的金色法旨差点掉在地上。
他们当年做假账做惯了,以为苦竹的一切物件早就化为飞灰,哪里想得到藏经阁里还压着这么一份原本。
慧空长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无相!”
“你藏匿叛僧遗物,分明是同谋!”
“戒律堂今日连你一起拿问!”
慧空伸手就去抓伏魔杵。
无相老僧冷笑了一声,根本不给他动手的机会。
“拿问我?”
“回去多吃几百年斋饭,再来跟老僧叫板吧!”
无相袍袖猛地一挥。
虚空被撕开了一道数丈宽的大口子。
无相一把抓住玄真的肩膀,带着人直接跨进了裂缝里。
“慧空,把这里打扫干净。”
“要是掉了一片落叶到藏经阁门口,老僧扒了你的袈裟!”
声音还在后山回荡,人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慧空长老气得一拳砸在残破的盘龙柱上,把整根石柱砸成了粉末。
玄真只觉得眼前发黑,耳边风声呼呼作响。
等脚踏实地的时候,鼻子里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檀木香与陈旧纸张的味道。
这里是一间偏僻简陋的小殿,四壁摆满了落灰的经卷。
殿中央放着一张破旧的木桌,上面摆着粗陶茶壶。
玄真浑身是伤,真气耗尽,刚一落地就差点栽倒。
无相老僧伸手托了他一把,顺手倒了一碗黄褐色的苦茶塞在他手里。
“行了,别硬撑着了,喝口茶缓缓气。”
玄真捧着粗陶碗,神色有些发懵。
“前辈……为何要救小僧?”
无相拉过一把掉漆的木椅坐下,翘起二郎腿。
“什么前辈后辈的,叫师叔祖。”
“老僧当年跟苦竹在一个锅里舀饭吃了六百年。”
“那老倔驴死前偷偷给我传过一道神念,说他在西荒留了火种。”
“老僧等了三百年,可算把你这个小秃驴等来了。”
玄真手腕抖了一下,碗里的苦茶洒出来几滴。
“师叔祖知道师父的事?”
无相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破布擦了擦扫帚柄。
“何止知道。”
“当年灵山要平东海的烂账,苦竹不肯签字,老僧就劝他赶紧跑。”
“结果那老东西非要留个明白,硬生生把命搭进去了。”
无相抬起头,上下打量着玄真。
“你刚才在问心台上骂得挺痛快啊。”
“披着袈裟的吸血水蛭?”
“骂得好,老僧在藏经阁听得清清楚楚,解气!”
玄真低着头,神色有些复杂。
“小僧给师门丢脸了,没能保住苦荣禅寺。”
无相摆了摆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丢什么脸,能从戒律堂嘴里咬下一块肉,你已经算有种了。”
“不过你真以为,这只是戒律堂跟苦竹的私怨?”
玄真愣了一下。
“难道不是为了东海海髓的亏空?”
无相冷哼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讽。
“东海海髓不过是九牛一毛。”
“你以为这灵山上下,全是一心向佛的圣人?”
“灵山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老僧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隙。
外面是灵山连绵不绝的金顶大殿,香火旺盛,瑞气千条。
但在无相眼里,那些金光底下全是一笔笔见不得光的黑账。
“所谓的佛法东传,还有那个针对西荒的归骨计划,根子全烂了。”
“天庭司命监那帮神仙,在下界倒卖仙玉,贪墨地脉气运。”
“灵山外围这帮菩萨罗汉,私底下挪用功德香火,中饱私囊。”
“两边账目对不上了,怎么办?”
无相转过身,盯着玄真。
“那就造一场大劫,”
“把西荒三万里的妖魔、散修、小宗门全部清洗干净。”
“人死光了,地皮刮干净了,所有的坏账亏空,就全推到大劫头上。”
“这就是他们定下的平账大计!”
玄真听得后背发凉,手里的茶碗差点捏碎。
“那白虎岭……”
“白虎岭就是他们最想拔掉的钉子。”
无相打断了他的话。
“白虎岭收留十万流民,把西荒的地脉护得严严实实。”
“那个账房苏白,手里拿着天道底账,把神佛的假账算得一清二楚。”
“白舒又修成了功德玄骨,根本不受灵山度化。”
“他们坏了神佛的大生意,天庭和戒律堂怎么可能容得下他们?”
无相走到玄真面前,抬手按在玄真的天灵盖上。
一股温暖纯和的佛力顺着头顶灌入经脉。
滋啦一声轻响。
玄真后颈处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符印,在佛光照耀下,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戒律堂的追魂索命印,老僧替你抹了。”
无相收回手,又从怀里掏出一枚通体晶莹的舍利子,丢进玄真怀里。
“这是苦竹当年坐化时留在藏经阁的护脉舍利。”
“拿上它,赶紧回白虎岭去。”
“把这些实情原原本本告诉苏白和白舒,让他们早做防备。”
玄真紧紧攥着舍利子,对着无相重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师叔祖大恩,玄真没齿难忘。”
无相挥了挥手,转过身去拿起扫帚。
“别拜我,老僧只是个扫地的,管不了这吃人的三界。”
“当年金蝉子在大殿上跟佛祖辩经,也是嫌这账目太脏。”
“结果落得个十世转生的下场,骨头都被磨成了念珠。”
“那白虎岭的两个小家伙,比当年的金蝉子还要疯。”
无相自顾自地念叨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然而,话音未落。
偏殿正中央的佛台上,一面供奉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旧铜镜,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哀鸣。
镜面泛起阵阵血色的波纹。
滴答。
一滴暗红色的浓稠血渍,从光滑的铜镜表面渗了出来,缓缓滑落,砸在冰冷的供桌上。
偏殿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