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灵狐花纹的白色玉符化作粉末，落在了牛魔王粗糙的掌心里。
血光在半空中散开，带着浓重的焦灼气息。
牛魔王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两只铜铃大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摩云洞出事了！”
“玉面狐狸那边撑不住了！”
牛魔王扯着粗粝的大嗓门叫嚷，胸膛剧烈起伏。
断尾立刻反手握住断岳骨刃，神情严肃的护在祭坛左侧。
玄真和尚一手托起护脉舍利，金色的佛光在周身流转，警惕的扫视着四周虚空。
“牛大哥，莫慌。”
“你那小妾洞府防卫森严，寻常妖魔哪能轻易打进去？”
断尾嘴里嘟囔了一句，脚下的步子却挪得很稳当。
苏白抬手翻开天道底账，眼眸深处亮起淡金色的算筹光芒。
观因之眼穿透重重虚空因果，顺着玉符残存的血气直扑积雷山方向。
识海之中，金色算筹飞速拨动，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一条漆黑的因果线清晰的显露出来，一头连着司命监的暗印，另一头扎在摩云洞深处。
“不是寻常妖乱。”
苏白收回目光，语气平静的开口。
“司命监安插在积雷山的暗线动手了。”
“他们趁你离开积雷山，调集了三千伏魔死士，强攻摩云洞。”
“老牛，你体内被种下司命阴阳蛊，积雷山就是那只蛊虫的食槽。”
这话让牛魔王倒退了半步，混铁棍重重砸在岩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铁扇夫人蹲在祭坛边上，拿出锦帕，擦拭红孩儿脸颊上的黑色血渍。
“我儿，莫怕，娘在这里。”
铁扇夫人的声音很轻，手掌轻拍着红孩儿的后背。
红孩儿身上的火毒虽然被拔除，身子却还在轻微颤抖。
他咬紧牙关，一把推开铁扇夫人的手，强撑着站直身子。
“娘，你哭什么哭！”
“小爷我是号山圣婴大王，六百里枯松涧谁不知道我的威风？”
“不就是头上戴个破圈子嘛！”
红孩儿把火尖枪往地上一顿，小脑袋仰得高高的，满脸不服气。
“就算将来真被那帮秃驴抓去落伽山当什么童子，小爷也是童子里的头领！”
“菩萨座前吃香喝辣，总比在这穷山沟里啃石头强！”
红孩儿双手叉腰，嗓门扯得老高，试图掩盖心底的不安。
断尾在旁边咧嘴笑出声来。
“哎呦，咱们的圣婴大王口气真大。”
“给人当看门童子还当出优越感来了。”
“你懂个屁，死狗！”
红孩儿气得脸通红，对着断尾呲牙咧嘴。
苏白看着兀自嘴硬的孩童，轻轻摇了摇头。
“嘴硬救不了你的命，也护不住号山。”
苏白抬手一弹，观因之眼引动一道玄奥的因果印记，落入红孩儿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幕幕真实残酷的未来景象，径直砸入红孩儿的心神之中。
红孩儿眼前原本光亮的溶洞不见了。
他看到落伽山紫竹林深处，自己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头顶扣着三个金色圆箍，皮肉被箍得深可见骨，每逢初一十五便有咒语响起，疼得他在泥地里打滚求饶。
曾经桀骜不驯的三昧真火，被甘露水硬生生浇灭了大半。
堂堂妖王之子，成了神佛座下任由驱使的奴仆，日夜念经诵佛，灵智被佛光一点点磨灭。
最后连爹娘的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张呆滞麻木的笑脸。
“不……不要念了！”
红孩儿忽然抱住脑袋，撕心裂肺的尖叫起来。
那份屈辱感顺着神魂深处漫延开来。
红孩儿瘫坐在地上，冷汗湿透了衣衫，眼眶通红。
他引以为傲的神通，在那些高居云端的存在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收编的牲口。
所有的骄傲与狂妄，在既定的悲惨结局面前，被彻底打碎。
铁扇夫人心疼的伸手去抱他，却被红孩儿挣脱开来。
小家伙爬起身，转头看向站在祭坛前方的白舒。
白舒周身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流转，金仙道骨散发着浩瀚而纯净的气息。
那是真正超脱天地束缚、不尊天命的力量。
扑通一声。
红孩儿重重跪在白舒面前，双膝砸在坚硬的石板上。
“白舒姐姐，收下我吧！”
红孩儿抬起头，稚嫩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我不要去落伽山当狗！”
“我不要当什么善财童子，更不要被佛箍锁住脑袋！”
“我发誓，我圣婴绝不做神佛膝下的奴犬！”
红孩儿转头看向苏白，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苏叔叔，白虎岭缺不缺烧火的？”
“我的三昧真火很厉害，我能给你们炼丹，能给你们守关卡！”
“只要能让我摆脱这劳什子命钉，我愿去白虎岭当个马前卒！”
红孩儿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舒看着地上的小人儿，眼中泛起柔和的光芒，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白虎岭不收奴犬，只收敢跟天命争一争的硬骨头。”
白舒的声音清脆，却有着让人安心的分量。
牛魔王站在后面，巨大的手掌悬在半空中，最终没有落下去。
他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儿子，眼角泛起了酸意。
那是他老牛的种，骨子里流着不服管教的血。
可这些年来，天庭和灵山重重压在积雷山上，逼得他不得不装疯卖傻，左右逢源。
他本以为把孩子扔在号山是保护，却险些让孩子万劫不复。
“老弟，妹子。”
牛魔王大步走上前，声音有些沙哑。
“孩子……就托付给你们了。”
牛魔王从怀里摸出一枚赤红色的令牌，上面刻着狰狞的蛮牛图腾。
“老牛我不是个称职的爹，护不住他。”
“白虎岭有苏老弟的天道底账，有白舒妹子的金仙道骨，比我这破积雷山安全百倍。”
断尾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枚令牌，咂了咂嘴。
“牛大哥，这是号山的调兵虎符吧？”
“月牙掌柜要是知道了，肯定得乐开花，咱们西面商道可就全通了。”
牛魔王没有理会断尾的打趣，而是郑重的将令牌塞进铁扇夫人手里。
“夫人，号山六百里防线，你替孩子守着。”
“谁要是敢打号山的主意，拿着芭蕉扇，给我狠狠的扇！”
铁扇夫人握紧令牌，眼眶通红的点点头。
“老牛，积雷山那边……”
“积雷山是老子的地盘！”
牛魔王打断了铁扇夫人的话，浑身妖气猛然爆发。
“司命监这帮杂碎，敢在老子心脉里养蛊，还敢抄老子的后路！”
“他们真当俺老牛是泥捏的下界畜生不成？”
牛魔王握紧了手中的混铁棍，双眼变得血红一片。
狂暴的战意在大殿内激荡，将周围滚烫的空气逼退了数丈。
“苏老弟，白舒妹子，红孩儿就拜托你们带回白虎岭调养。”
“等俺老牛杀回积雷山，把那帮藏头露尾的暗线连根拔起，”
“宰了那只阴阳蛊，再来白虎岭接儿子喝酒！”
苏白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黑玉道符，递给牛魔王。
“老牛，拿着这枚定因符。”
“遇到司命监的高手，捏碎此符，能帮你暂时压制体内的蛊虫反噬。”
牛魔王接过道符，重重拍了拍苏白的肩膀。
“大恩不言谢，老牛记在心里了！”
说完，牛魔王转过身，粗壮的手臂单手握住混铁棍，朝着身前的虚空砸下。
刺啦一声脆响。
虚空被沉重的铁棍撕扯出一道十丈宽的漆黑裂缝。
猛烈的空间罡风呼啸而出，吹得牛魔王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牛魔王没有回头，迈开大步，直接跨入了虚空裂缝深处。
黑红色的妖云翻涌，转瞬消失在虚空的尽头，只留下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在火云洞内回荡。
祭坛周围的熔岩渐渐平息下来。
铁扇夫人擦干眼泪，将红孩儿紧紧搂在怀中，目光坚定的看向白舒和苏白。
洞府之外的号山苍穹上，黑沉沉的劫云再次开始聚集。
司命监在积雷山的杀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