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下方的白色光晕尚未散去,头顶上方的虚空突兀撕开了一条细缝。
虚空缝隙里,赤红色的妖云翻滚着凝聚成形。
一尊数丈高的巨大虚影自虚空中投射下来,头顶两只弯角泛着暗沉的金铁色泽。
这正是牛魔王的分身元神法相。
断尾把断岳骨刃往肩上一扛,仰头看着那尊大块头。
“老牛,你不是刚跑回积雷山吗?”
“怎么这么快就折腾出一尊元神跑回来了?”
断尾咧开嘴打趣。
“难不成摩云洞的狐狸精嫌你脚臭,把你从洞里轰出来了?”
铁扇夫人抬眼横了断尾一下,没接这句浑话。
牛魔王那尊法相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态,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
“少在那嚼舌根子,老子没工夫跟你这泼狗扯皮。”
“摩云洞那边的大阵老子已经亲自稳住了。”
“八百个司命监的神将全被老子一棒子扫进了山沟里。”
“短时间内,那帮杂碎翻不起大浪来。”
牛魔王转过头,目光落在地上的红孩儿身上,神色缓和了些。
红孩儿别过脸去,把火尖枪在掌心转了两圈,没搭理他爹。
牛魔王叹了一声,大手在半空中一划。
一道黑红相间的妖气屏障凭空落下来,把祭坛周遭数十丈方圆罩得严严实实。
“夫人,你带这臭小子去偏殿把药换了。”
“玄真和尚,断尾兄弟,你们也先到洞外歇歇脚,老牛有几句要紧话交代。”
断尾挑了挑眉毛,倒没硬杠,拖着骨刃拉着玄真往外走。
“行行行,你们大人物谈买卖,我们去外头喝西北风。”
铁扇夫人拉起红孩儿的手,径直走向内室甬道。
大殿中只剩下白舒、苏白,以及悬在半空的牛魔王元神。
结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动静。
牛魔王的大脸垮了下来,两只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叹了一口长气。
“苏老弟,白舒妹子,刚才有些话人多嘴杂,老子没敢说透。”
“红孩儿这倒霉孩子,在天庭那帮阴险货色眼里,充其量只是个偏枝杂草。”
“给佛门送个童子,顺便替落伽山平掉二十万点坏账,算不得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
牛魔王低下头,铜铃大的牛眼落在白舒身上,语气变得沉重。
“白妹子身上的因果,比红孩儿深出百倍不止。”
“你才是他们那本烂账里,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主账眼。”
白舒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牛大哥的意思是,取经路上的白骨三打?”
牛魔王重重地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脑门。
“正是这桩要命的买卖。”
“老子当年在天界厮混过,里头的弯弯绕绕摸得门清。”
“西行大计早在一千年前就定好了调子,”
“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都在给各路神佛消灾抵债。”
“两界山西荒这三万里地界,几百年来全靠白骨岭扛着各路流民与散仙。”
“天庭要收回西荒的气运,佛门要借东传的由头踏平西牛贺洲各处道场。”
“白骨夫人不死,他们怎么名正言顺地接管整片西荒的矿脉与商道?”
苏白站在一旁,掌心翻开天道底账。
黑色书卷在半空中展开,观因之眼顺着因果线推演白舒命格。
识海中,金色算筹跳跃撞击,传出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警告:目标白舒因果死劫锁定加深。】
【天命司命台虽毁,天道功德簿主册印记仍存。】
【四百年后西行抹杀判定生效概率:九成八。】
一串串猩红的数字在识海中闪动,昭示着危机的迫近。
苏白收起算筹,神色微冷。
“果然如此。”
“即便我们在司命古域砸碎了天命台,拔掉了白舒身上的九幽命格钉,依然不够。”
“天庭与灵山的主册只要还在,四百年后那猴子扛着棍子过来,天道意志就会借他的手强行平账。”
“外力拔除命钉,治标不治本。”
牛魔王赞许地看了苏白一眼。
“苏老弟真是个明白人,一眼就瞧破了这层窗户纸。”
“那只猴子老子当年结拜过,脾气又臭又硬,骨子里傲得没边。”
“可他也身不由己,头上被扣了紧箍,”
“身上背着大闹天宫欠下的几十万两金丹和蟠桃坏账。”
“他要是不替上头把你们这批占着地盘的妖魔敲碎抹平,他头上的紧箍就永远摘不下来。”
白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在皮肉下方缓缓流动,散发着纯净的光芒。
“那我便等着他来。”
“我的金仙道骨不是泥捏的,谁敲碎谁,还未可知。”
牛魔王苦笑着摆了摆手。
“妹子,你别意气用事,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当年俺老牛在大闹天宫前,曾在灵台方寸山外围打过杂,”
“机缘巧合听过菩提祖师门下一位老道人讲道。”
“那位老道人私下叹息过一句极隐秘的话。”
牛魔王的元神虚影朝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死骨修得再高深,终究占着幽冥地府的户籍死籍。”
“只要你神魂深处还带着一口白骨死煞,”
“天道功德簿就能名正言顺地判定你是妖孽尸魔。”
“一旦被判定为尸魔,天规所指,雷劫相随,”
“你就算修到大罗金仙,也抗不过周天星斗大阵的因果轰杀。”
苏白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死骨终究是死骨。”
“牛大哥的意思是,必须逆转生死?”
牛魔王狠狠一拍大腿。
“对头!”
“菩提门人说过,天地之间有一条极险的逆天生路。”
“褪去那一身死骨,由死转生,自生出先天肉身。”
“只有活生生的人体精魄,才能从地府的生死簿底册上除名,跳出尸魔的死劫因果。”
“到那时,你就是一个天地自生的先天真仙,”
“天庭要是再敢拿白骨死劫压你,那就是违背天道常理,气运会反噬天庭自身!”
白舒神色微动。
“褪尽死骨,自生先天肉身?”
“这谈何容易。”
“我自白骨成道,整副身躯由玄骨铸就,骨就是我的命。”
“骨头碎了,神魂何处安放?”
牛魔王嘿嘿笑了两声,硕大的牛头晃了晃。
“妹子,你守着西荒不知道宝贝,”
“老子当年占下枯松涧火云洞时,可是探过老底的。”
牛魔王抬起手指,朝着玄铁祭坛下方深深指了过去。
“你当红孩儿这小子的三昧真火,真是他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神通?”
“老子当年修的是天煞混元功,铁扇修的是罗刹阴风,我们俩哪来的纯火血脉?”
“全是这火云洞地心深处的地脉滋养出来的造化!”
苏白立刻走到祭坛边缘,低头看向刚才熔岩落下的地底深渠。
观因之眼透过千丈岩层,穿透翻滚的地火煞气。
在那极深极暗的岩浆眼底部,盘坐着一具晶莹剔透的巨型骨架。
那骨架呈现出淡白中带着温润玉色的质感,周围流淌的岩浆完全伤不到它分毫,反而围绕着它打转。
牛魔王的声音在虚空中逐渐变淡。
“老子当年刚入主号山,神识探入地心岩浆眼,险些被那里头的一具枯骨吸干妖力。”
“那骨架散发的气机,跟你身上运转的玄骨德经一模一样。”
“那是远古骨圣坐化留下的遗蜕。”
“骨圣遗蜕里封存着一团先天造化生机,是天地初开时留在西荒的一缕纯阳祖气。”
“你要是能把它挖出来融进骨髓,不仅能褪掉死骨,还能一举铸成先天道胎。”
牛魔王的话说到这里,虚空裂缝中的元神法相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摩云洞的大阵又晃了,那帮杂碎还在暗处捣乱,老子得分神回去压阵!”
“路给你们指明了,怎么拿,看你们白虎岭的手段了!”
“老弟,妹子,老子在积雷山备下好酒,等你们的好消息!”
伴随着一声雄浑的牛吼,牛魔王巨大的元神虚影散作满天红色烟霞,缩回了虚空裂隙中。
虚空平复,结界散去。
火云洞大殿内重归安静,只有祭坛深处的地火还在冒着气泡。
热浪顺着石壁缓缓攀升。
苏白转过身,迎上了白舒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地火的映照下交汇在一起。
白舒体内,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毫无征兆地剧烈颤鸣起来。
那是功法同源的呼应,也是生死危机之下的本能渴望。
金纹的光芒透过她的衣袍映射在大殿四周,照亮了那深不见底的地心暗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