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头拨开白虎岭外围的护山罡风,落在迎客峰宽阔的青石坪上。
月牙掌柜早就候在石牌坊下方,手里捏着一柄白玉算盘,摇得噼啪脆响。
顾青檀一身灰色道袍,提着铁尺快步迎上前,朝白舒与苏白躬身行礼。
“城主,苏先生,此行号山可还顺当?”
顾青檀抬起头,目光落在苏白身旁那个光着脚丫的红肚兜幼童身上。
“这位便是圣婴大王了吧?”
红孩儿双手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瞅着顾青檀。
“什么大王不大王的,小爷是号山之主!”
他嘴上虽然凶,眼神却忍不住越过石牌坊,朝山道两旁张望。
迎客峰上下依山建起成片的石屋,街道宽阔平整,两侧摆满了各色摊位。
几个蛇妖妇人正坐在廊下编草编,嘴里哼着西荒小调。
一群失去家园的凡人孩子追逐着皮球,在巡防营甲士面前跑过。
那些披盔戴甲的狼妖卫兵不仅没拔刀,还笑着伸手扶了一把摔倒的孩子。
西荒各处到处是互相残杀的乱局,红孩儿活了几百年,头一回见到这副景象。
十万流民各司其职,没有抢夺,也没有血腥厮杀。
红孩儿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起来。
“这地方怎么瞧着比我爹的积雷山还要安生。”
月牙掌柜把算盘往腰间一挂,笑盈盈走过来,伸手去捏红孩儿的脸蛋。
“好俊秀的胖娃娃,回头到了月泉阁,姐姐给你拿蜜饯吃。”
红孩儿身子往后一缩,火尖枪在手心转了个圈,满脸警惕。
“少套近乎,小爷三昧真火烫死过不少大妖,你可别乱伸手!”
白舒伸手在他后脑勺轻拍一下。
“休得无礼。”
白舒看着他,语气平静。
“这位是掌管全山钱粮的月牙总管,你往后的口粮全归她批。”
红孩儿缩了缩脖子,身上的嚣张气焰立马泄了大半。
顾青檀上前引路,众人穿过长街,一路朝着内山白骨大殿走去。
安置好住处之后,红孩儿被带到后山一处僻静的竹苑内。
白舒换了身利落的白色战袍,坐在石凳上看着立在庭院中的红孩儿。
“既然来了白虎岭,便要收敛你在火云洞的野性。”
白舒倒了杯清茶,神色从容。
“今日起,我传你平复心火之法。”
红孩儿仰起头,小嘴撅得老高。
“先说好,我不拜师!”
红孩儿哼了一声,昂起下巴。
“我爹是大力牛魔王,我娘是铁扇仙,我拜你算怎么回事?”
白舒并未动怒,脸上带着平静。
“随你叫什么。”
白舒收回视线,语气淡然。
“若不想被体内的火煞烧成痴儿,便老老实实坐下听讲。”
红孩儿眨了眨大眼睛,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我叫你白骨姐姐成不成?”
白舒神色平静,轻轻点头。
“随你心意。”
白舒抬手引动体内的玄黄真气,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人体骨络图。
“玄骨德经重在以德化煞,你体内三昧真火源自远古火龙脉,刚烈霸道。”
白舒指尖微点,骨络图上的光点随之流转。
“若无坚韧骨骼承载,迟早反噬自身神智。”
白舒沉声开口,指引经络走势。
“气沉气海,敛火入骨,以神念为锤,一遍遍敲打本命真骨。”
红孩儿本就是天资极高的妖王后裔,听完几句要诀,眼睛便亮了起来。
他依言盘膝坐在蒲团上,按照法门闭目运转经脉。
原本在他经脉内乱窜的暴躁火气,在玄黄导引之下,竟然真的顺服了许多。
两个时辰过去,红孩儿睁开眼,从蒲团上蹦起来,满脸惊喜。
“当真管用!”
红孩儿活动了一下身子,满脸兴奋。
“骨头里面麻酥酥的,头也不疼了!”
接下来的几天,红孩儿展现了顽童本性。
他先是溜达进月泉阁,趴在柜台上,非要月牙拿后山特产的紫灵果来泡酒。
“月牙姐姐,断尾叔说了,你们这的灵果酿酒最够味!”
月牙掌柜敲了敲他的额头,转身拿出一葫芦清甜的果酿递给他。
“小滑头,少喝点,喝醉了仔细白城主抽你屁股。”
拎着酒葫芦的红孩儿大摇大摆晃荡到巡防营校场。
断尾正领着数百玄骨道兵演练合击阵法,见到红孩儿进来,把大刀往地上一插。
“小红毛,火气消得差不多了,敢不敢跟俺老断过两招?”
红孩儿也不怯场,火尖枪一抖,在半空中划出一片赤红光影。
“来就来,输了的可别哭鼻子!”
两人在校场斗了三十几个回合,断尾凭着蛮力将红孩儿摔了个屁股蹲。
红孩儿揉着屁股爬起来,也不生气,反而抓起酒葫芦倒了一碗塞给断尾。
“你这黑厮手劲真大,改天咱们再比划!”
傍晚时分,他又蹲在听风楼的台阶上,缠着灰耳打听天庭和灵山的八卦。
灰耳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把司命监那些神官的事情一件件抖落出来。
红孩儿听得手舞足蹈,笑得在地上打滚。
不过短短数日,白虎岭上下全都知道来了一位性子顽皮、出手大方的红袍少主。
到了第七日夜里,后山火穴之内。
红孩儿独自盘坐于地火枢纽上方,急于求成,调动了太多地煞火毒。
体内刚刚压制下去的火龙残煞突然失控,疯狂冲击他的四肢百骸。
“好烫……娘……好热……”
红孩儿痛苦地倒在石台上,体表皮肤裂开,喷出大团黑红烈焰。
守护在洞外的顾青檀察觉异状,一脚踢开厚重的石门冲了进去。
“不好,火毒反噬了!”
顾青檀双手按在石壁上,引动白骨大阵的寒泉地脉,强行浇灌而下。
炽热的蒸汽腾空而起,将顾青檀的道袍下摆烧焦了大片。
同一时间,玄真和尚从天而降,落在火穴核心。
他手中托着护脉舍利,宏大的佛号响彻整个地底岩洞。
“南无阿弥陀佛!”
无垢自在真火化作一道纯净的琉璃光幕,将红孩儿周身的暴烈火龙煞气死死压回体内。
玄真额头渗出大颗汗珠,口中诵经之声却分毫不乱。
顾青檀咬牙维持阵法运转,双臂被反震得血肉模糊,脚步却没退开半步。
整整一个时辰的施救,狂暴的火穴才渐渐归于平稳。
红孩儿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坐在旁边脸色蜡黄的玄真,以及正在包扎伤口的顾青檀。
玄真见他醒转,长诵一声佛号。
“善哉,小施主神识未伤,已无大碍。”
顾青檀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没好气地开口。
“你这小猢狲,贪功冒进,差点把后山地脉全给点了。”
顾青檀包扎好手臂,瞪了他一眼。
“若是伤了根本,城主和苏先生回来,老道这颗脑袋都得被拧下来。”
红孩儿呆呆地看着两人身上的伤痕。
以往在号山枯松涧,只要他一发火,手下的小妖全吓得四散奔逃。
哪怕是他亲爹牛魔王,见到他失控,也只会用混铁棍把他打晕了事。
从来没有人会为了护住他,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
一股滚烫的感觉涌上鼻尖,红孩儿吸了吸鼻子,眼眶湿润起来。
他低着头,两只小手攥着肚兜边缘,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给你们添乱了。”
顾青檀愣了愣,随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在白虎岭,大家都在一条船上。”
顾青檀语气缓和下来,眼中透着关切。
“同门遭难,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玄真和尚也微微一笑,伸手在他头顶摩挲了两下。
红孩儿抹了把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从这一刻起,这片荒凉的白虎岭,在他心里不再只是避难的客栈。
此时,天工主阁的高楼上。
苏白正手持黑玉道纹笔,在巨大的白骨账册上核算近期的灵脉收益。
识海中,天道底账忽然发出清脆的鸣响。
金色的算筹急速跳动起来。
【检测到核心因果归附,号山之主心神融入白虎岭】
【白虎岭地脉气运增加两万点】
【当前地脉气运总值:八十八万点】
苏白握着笔杆的手停在半空,抬眼望向窗外的月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八十八万点气运,距离破除死劫的大关又近了一大步。
白舒推门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卷刚绘制完的西荒布防图。
“红孩儿那边已经稳住了,玄真与青檀守着他,火毒散了。”
苏白搁下道纹笔,接过图纸。
“这小子本心不坏,只是少人教导。”
苏白翻开布防图,眼底露出一丝欣慰。
“如今他真心归附,号山六百里防线与咱们白虎岭气机相连,气运已经涨到八十八万点了。”
白舒走到窗前,看着下方平静安宁的山岭,神情温和下来。
“有这等底蕴,四百年后的劫数,咱们未尝没有胜算。”
话音未落,原本平静的夜空突然被撕开一道巨大缺口。
白虎岭周围的三十六根玄骨天柱猛然震颤,护山大阵发出剧烈轰鸣。
极远处的天穹之上,翻江倒海般的赤红烈焰狂卷而来,将整片夜空烧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震耳欲聋的金锣声响彻万里云海,带着天庭律令的威压直逼山门。